匈奴异动的急报送到御书房那夜,楚天风召楚落和张武议了半宿。
最后楚天风落了笔。
第二日,圣旨下到京郊大营——大华设军学堂,英国公张武任祭酒,《武安兵略》编为教材,各营将领分批入学。
张武领旨那天,把自己关在帐里一整日,照着兵书译本编第一册讲义。出帐时眼睛熬得通红,手里那叠纸攥得很紧。
军学堂设在大营东侧。那地方原是一座废弃的校场库房,匠人赶了三日工,改成了讲堂。
讲堂里摆着几十张小木桌,桌上放了笔墨纸砚。讲台不高,台后立着一面兵阵图。
开学头一日,楚落去了。
马车进了大营,楚落抱着小白下车。到讲堂门口时,她探头往里一看,差点笑出来。
几十个铁塔似的将军,端正坐在小木桌后头。一个个膀大腰圆,挤在桌前,腿都伸不开,背还挺得笔直。面前摊着纸,手里握着笔,活像一群被罚抄书的大汉。
张武站在讲台旁,看见楚落来,拱手。
“殿下。”
楚落爬上讲台。台上特意给她垫了高凳,还备了一根半人长的教鞭。
楚落拎起教鞭。那鞭子比她还高些,拖在地上,拖出轻轻一声响。
“今天讲奇兵。”楚落落奶声奶气开口。
台下几十个将军齐刷刷低头,提笔。
楚落拿教鞭点了点身后兵阵图上的山梁。
“敌人探子怎么数咱们的兵?看旗,听声,看尘土。”她把教鞭往地上一杵,“那咱们就给他多弄点旗,多弄点声,扬点土。”
底下有个年轻偏将听得入神,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还没察觉。
“殿下,”前排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副将举手,“那要是敌人探子不上当呢?”
“问得好。”楚落点头,“所以旗要乱中有序,铃铛声里要夹着真马蹄。假里掺真,真里藏假,他才分不清。”
络腮胡愣了一下,埋头狂记。
讲到一半,小白待不住了。
它从楚落脚边溜下台,蓝眼睛盯上了张武手里那面用来比划的小令旗。
张武一挥旗,讲解阵型变换。
小白“嗖”一下窜出去,追着那面旗跑。
张武愣了愣,把旗往上一举。小白后腿一蹬,跳起半人高,没够着,“啪”一声摔回地上,又爬起来继续追。
满堂将军的笔都停了。
“小白。”楚落在台上喊。
小白不听,绕着张武打转,盯着那面旗“嘤”了一声。
络腮胡副将忍不住笑出声,赶紧又憋回去。
张武没办法,把令旗递给身边的亲兵。亲兵举着旗往堂外跑,小白撒欢追出去。
满堂憋了半天的笑,这才哄一下散开。
楚落叹了口气,敲了敲教鞭。
“接着讲。它追它的旗,你们学你们的兵。”
——
往后一个月,楚落每隔三日去军学堂一趟。
将军们从一开始的不自在,到后来真把这个奶团子当了先生。有不懂的,举手就问。楚落答不上来的,就翻兵书,或是当场在沙盘上推一遍。
小白也成了军学堂的常客。
它每回都去追令旗,追累了就趴在讲台边打盹。后来士兵们出操,都爱往腰上别一面小旗,逗它跑。
时间一久,营里都管它叫吉祥猫。
楚落纠正过很多回。
那是老虎。
没人改。
海军那头,敖沧把水战篇啃了个透。
明州港的训练港里,二十艘战船按新法子编队。
敖沧站在旗舰楼船上,对身边的副将报数。
“以前编队变阵,从接令到列成,得半炷香。”敖沧盯着海面上的船阵,“现在多久?”
副将看了看沙漏。
“一刻钟。”
敖沧点头。
“船阵能变几种?”
“以前就锥形,横列,雁行三种。”副将翻着册子,“现在练成了七种。能聚能散,能围逃。”
敖沧扶着船栏,望着远处变换的帆影,好一会儿没说话。
那年东海剿匪,敖沧折了二十艘船。
要是早有这本书。
他没再往下想,转身对副将下令。
“再练。练到天黑。”
——
一个月后。御书房。
楚天风召楚落来,桌上摊着几份军报。陆军,海军,武林司,各自呈上了这一月的演练成绩。
楚天风看完,把军报推到一边。
楚落正坐在矮凳上啃鸡腿。那是张大胖新做的酱鸡腿,她啃得满嘴油光。
“落。”楚天风开口。
“嗯?”
“大华之兵,已无敌手。”
这八个字,楚天风说得很慢。
楚落咬着鸡腿,抬头看他。
新帝登基不到半年,能说出这八个字,是把军报里那些数字一笔一笔核过了的。
楚落咽下嘴里的鸡腿,伸手抹了抹油嘴。
“那边关那些坏蛋呢?”
楚天风看着她。
“匈奴?”
“嗯。”楚落把鸡骨头放下,“军里强了,那坏蛋蛋还敢来不?”
“不知道。”楚天风走到墙边那幅北境舆图前,“阴山以北的探报,断续的。匈奴残部这一个月,没动静,又像憋着什么。”
楚落跳下凳子,跑过去看舆图。
她仰头盯着阴山那一带的山脉走向,看了很久。
“大哥,”楚落伸手点了点阴山以北一片空白处,“暗鸦能往这边再探不?”
“已经派了。”楚天风看着她,“怎么忽然问这个?”
“落觉着不对。”楚落歪头,“坏蛋蛋打不过咱们,还敢集结兵马,那它就不是一个人。”
楚天风的脸沉了些。
这时,殿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影一无声出现在门口,单膝跪地。
“陛下,殿下。”影一双手呈上一封密报,“阴山急报。”
楚天风接过,拆开。
看了几行,他手上停了一下。
楚落踮脚去看。
“写的啥?”
楚天风把密报递给她。
影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暗鸦探得,匈奴残部并非孤军。这一月里,他们与草原上三个中小部落私下结盟,合兵约五万,屯扎在阴山以北。”
楚落捏着密报,眉头拧了起来。
“结盟做什么?”楚天风问。
影一抬头。
“未知。但那五万人马,囤了粮,囤了草,不像要散。”
影一停了停,又道:“像在等。”
“等什么?”
“暗鸦还没探出来。”影一垂首,“只探得一句话。匈奴单于的弟弟,呼延烈,亲自到了阴山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