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落了一场细雨。
楚落落的马车从西侧门进宫,车轮碾过湿青石板,拖出两道水痕。她抱着小白跳下车,没回寝殿,先去了御书房。
楚天风正在批折子。桌上的奏折堆成几摞,比她离京时少了些。
“大哥。”
楚天风抬眼。“回来了。”
“嗯。”楚落落跑到桌边,从袖子里取出那只翠绿玉匣,放在奏折堆上。
楚天风放下笔。“这是什么?”
“兵书。”楚落落把玉匣往他面前推了推,“苍龙山脉一个老洞子里翻出来的。大秦武安侯留下的。”
楚天风的手按在玉匣上。“大秦?”
“石门上刻着字,写的是大秦武安侯藏兵之所。”楚落落踮脚趴在桌边,“落落看过了,里头全是打仗的法子。影一说,给军里的将军学,战力能涨三成。”
楚天风掀开玉匣。
三卷竹简躺在暗红绸缎上,竹片旧黄。他抽出第一卷展开,上头全是古篆。他认得几个,连不成句,眉头皱了起来。
“落落念给你听。”楚落落爬上旁边的椅子,凑过去,“这头一卷讲的是奇兵。十个骑兵,每人带三面旗,分三路在山里跑,马尾绑树枝扬土,晚上马脖子上挂铃铛,敌人探子远一看一听,就以为来了大军。”
楚天风的手在竹片上停了一下。
“还有这个。”楚落落翻到下一片,“火攻不是直接放火,是看风往哪儿吹,看敌人粮草堆在哪儿,再算火怎么烧过去。”
楚天风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没说话。
“大哥?”
“明日。”楚天风合上竹简,“传张武,敖沧,萧遥风,去京郊大营。这书,得让他们都看。”
楚落落点头。“那落也去。”
“你去做什么?”
“落给他们讲。”楚落落拍了拍胸口,“古篆他们也看不懂呀。”
楚天风看着她,到底没拦。
——
次日,京郊大营,中军帐。
英国公张武,兼着兵部尚书,已经年过五旬,鬓角花白,一身玄铁甲穿在身上,坐得稳稳的。他打了三十年仗,从小卒一路爬到今天这个位子。
帐里还坐着海军统领敖沧,武林司正萧遥风。三人面前各摆着一卷誊抄好的兵书译本。
楚天风走进来。三人起身行礼。
“都看了?”楚天风问。
张武拱手。“回陛下,臣看了一夜。”他停了停,“这书……写得是好。可纸上谈兵,终究是纸上谈兵。真到了战场上,刀枪无眼,旗号一乱,什么阵法都是空的。”
楚天风没接话,看向帐外。
楚落落抱着小白走进来。
主帅椅上垫了三层软垫,她爬上去,腿还够不着地,两只虎头鞋在半空晃。小白蹲在她肩头,蓝眼睛看过帐中三位将军。
张武看着这一幕,嘴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张爷爷。”楚落落开口,奶声奶气,“你说纸上谈兵,对不对?”
张武一怔。“公主殿下,老臣……”
“那落问你。”楚落落指了指帐中央那座沙盘,“三年前镇北关那一仗,你打过吧?”
张武点头。“老臣随太上皇打的。夜袭匈奴左营。”
“那一仗,死了多少人?”
张武脸沉了下来。“我军折了两千三。”
“落给你重打一遍。”楚落落跳下椅子,走到沙盘边。
沙盘上是镇北关一带的地形,山口、河谷、营寨,都捏得清楚。
“那天夜里,你们从正面冲的左营,对不对?”
“正是。”
“匈奴在营外挖了壕沟,埋了拒马,你们冲进去,前头的人栽进沟里,后头的人挤上来,乱成一团,挨了匈奴的箭。”楚落落伸手,在沙盘上挪了几面小旗,“死的两千三里头,一大半是栽沟里和挤踩死的。”
张武的呼吸重了些。
“换个打法。”楚落落把小旗分成三股,“按这书上的奇兵法。先派五十骑,绕到匈奴营后这道山梁。”她点了点沙盘东侧,“马尾绑树枝扬土,挂铃铛,半夜里弄出三千人的动静。匈奴左营听见后头有大军,必分兵去防。”
她又挪了一股旗。
“等他分了兵,你正面这一千人不冲营,先派人填壕沟,搭木板。等路通了,再冲。”
帐里安静下来。
“这么打,前头的人不栽沟,后头的人不挤踩。匈奴又分了兵,营里空虚。”楚落落把代表大华的小旗推进匈奴营寨,“死的人,撑死六七百。”
张武盯着沙盘。
那道山梁,那道壕沟,他记得太清楚。三年前那个夜里,他亲眼看着前营的弟兄一排排栽进沟里,箭雨落下来,喊声都被压住了。
他以前没想过,绕后疑兵这一手,能把两千三的伤亡压到六七百。
“啪。”
张武一掌拍在沙盘边沿,震得小旗都跳了起来。
“好!”老将军站起身,胸膛起伏,“老臣打了三十年仗,竟没想到这一层!”
楚落落歪头看他。“张爷爷不信纸上谈兵了?”张武脸涨红。“老臣……”
“那落跟你打一场真的。”楚落落拍手,“落落带一百人,你带一千人。落赢了,你就好好学这书。”
帐里几人都看过来。
敖沧先开了口。“殿下,一百对一千,这……”
“怕什么。”楚落落抱起小白,“演武场见。”
——
午后,演武场。
张武点了一千精锐,列在场北。楚落落只要了一百人,散在场南的土坡和林子里。
楚天风坐在高台上,敖沧和萧遥风分坐两侧。
张武站在阵前,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场子,心里没底。他连那一百人藏在哪儿都找不着。
“擂鼓。”楚落落站在土坡上,红披风被风吹起来。
鼓声起。
张武的一千人压上来,列着方阵,刀盾在前,长矛在后。
“林子左边那队,出来。”楚落落奶声奶气下令。
土坡左侧的林子里,二十人冲出,朝张武阵列的右翼射了一轮空心箭,又退回林中。
张武的右翼乱了一下,下意识转向迎敌。
“放烟。”
土坡前燃起几堆浓烟,顺着风灌进张武的阵中。一千人被烟呛得睁不开眼,方阵裂开一道缝。
“中间那队,从缝里钻进去,绕后。”
三十人贴着烟雾低身穿过裂缝,绕到张武阵后,擂起一面鼓,喊杀声跟着响起来。
张武的后军以为被包抄,掉头去防。一千人的方阵首尾顾不上,挤作一团。
“全队,压上。”
土坡上剩下的人一齐冲下,从三面合围。张武的一千人晕头转向,被这一百人撵得接连后退,半炷香不到,阵型就散了。
楚天风在高台上看得清楚。一百人进退有章,把一千人牵着走。
张武站在散乱的阵中,一身玄铁甲落满烟灰。
他转过身,朝土坡上那个小奶团子,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军礼。
“老臣输得心服口服。”
楚落落从土坡上跑下来,仰头看他。“张爷爷以后好好学兵书哦。”
“学。”张武声音有些哑,“老臣这把年纪,还能再学一回。”
敖沧凑过来,手里捏着那卷水战篇的译本。“殿下,这书里讲的水战编队……当初东海剿匪要是用这法子,我能少折一半的船。”
萧遥风也开口,他向来话少。“间谍策反那一篇,臣看了三遍。”他停了停,“此法用好了,可废十万大军。”
楚落落抱着小白,挨个点头。
正说着,演武场外一骑快马冲了进来,马上斥候滚鞍落地,单膝跪在台前。
“启禀陛下!八百里加急——”斥候喘着粗气,“北境急报,匈奴残部异动,阴山以北,似在集结兵马!”
帐中诸人都静了。
楚天风从高台上站起来。
楚落落抱紧怀里的小白,仰头看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