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瑟拉没有在意他的回避,向前走了半步,平静地陈述道:“我见过凯了。”
伽古拉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他跟我讲述了你们初次共同任务的故事,以及你的一些‘出格’行为。”
“嘁。”伽古拉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又恼人的事情,他转回视线盯着艾瑟拉,笃定地陈述道,“我拯救了那颗星球。”
“嗯,”艾瑟拉点头,“用了不那么‘光之战士’战斗方式。”
“光之战士的方式!”伽古拉像是被这句话瞬间点燃,他微微低头,燃烧着暗火的眼睛死死盯住艾瑟拉平静的面容,像是要透过这层拟态的皮囊,直视她作为“光”的本质内核。
矿坑的风卷起尘埃,掠过两人之间。
半晌,他低下头,发出一声带着点自暴自弃意味的嗤笑。
“我本来……也是有机会成为光之战士的。”
艾瑟拉点了点头:“嗯,凯也是这么认为的,他觉得你比他更强,更有资格。”
她直视着伽古拉骤然抬起的眼睛,用那种科学家宣布不太乐观的实验结果的语调,继续说了下去:“我告诉了他我的研究结论,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残酷,但是伽古拉,你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个‘机会’。”
“你说什么?”伽古拉的声音陡然变冷。
艾瑟拉用平稳到近乎残忍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剖析:“你和凯的区别在哪里,我想你比我更清楚。意志的纯粹性,信念的不可动摇性,面对极端困境时依然选择‘程序正义’而非‘结果正义’的倾向……”
“这些特质,在圆环的筛选逻辑里,权重可能高得超乎你的想象。很遗憾,至少在当前这个系统状态下,它所定义的‘光明’,需要的就是凯那样的人。”
“哈!”伽古拉气极反笑,“按那种笨蛋的做法,我们根本不用等到战士之巅,早就在宇宙的哪个角落里,死得连渣都不剩了!”
“啊,”艾瑟拉轻轻应了一声,“也许吧。但战士之巅要的,可能就是凯那样执拗地坚持某种原则、同时又具备足够的实力与运气能够成功登顶的‘理想样本’。”
伽古拉愈发恼火:“所以,你们这些光之战士,都认为我的做法是错误的?”
艾瑟拉迎着他要喷出怒火的目光,清晰地点头:“是的,伽古拉。”
“你错了。”
“……”
瞬间,伽古拉的手本能地握向了腰间的蛇心剑剑柄,凛冽的杀意和黑暗能量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让周围地面细小的矿渣微微震颤。
只要一剑,就能让这个居高临下评判他的光之战士闭嘴。
只要一剑,就能让那种平静得令人发狂的目光消失。
只要一剑——
但下一秒,理智扼制住了冲动,他握剑的手猛地顿住,手背青筋暴起,他死死咬着牙,沸腾的怒意被他硬生生压回了深处。
伽古拉极其僵硬地松开了剑柄,手垂回身侧,抬起眼,最后一次冷冷地瞟了艾瑟拉一眼。
然后,伽古拉转身,迈步朝聚居地的方向走去。
艾瑟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抬起手,不紧不慢地鼓了三下掌。
清脆的掌声在风声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成功让伽古拉的脚步骤然停住。
“这个反应很对,伽古拉。”艾瑟拉平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我否定了你的道路,所以,你不认同我,你反感我,厌恶我,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杀了我。”
“那么,战士之巅呢?它用更彻底的方式否定了你,你却跟它一起,否定了你自己。”
她向前走了半步,刻意地作出好奇状:“所以,那个圆环的认可,对你来说,是非常非常重要吗?”
“怎么可能?!”伽古拉猛地转过身,低吼出声。
他的道路何需那种东西的认可。
但……
那确实是他长久以来作为目标仰望、拼尽一切去追逐的“顶点”。
是他在无数个生死瞬间咬牙坚持的信念所系,是他与凯共同许下誓言要抵达的“未来”。
九死一生登上山巅,触碰到的却是冰冷的拒绝与同伴独自获得的光芒……这如何能轻易放下?
凯成为了光之战士,拥有了比他更强大的力量,践行着符合所有人期待的“正义”。
于是伽古拉的光芒显得如此黯淡,他们遇到的战友、被帮助的人们、乃至需要面对的敌人,目光都只追随那道耀眼的“光”。
只有那个叫御言的女孩,她认同的是伽古拉,她想成为他的弟子,学习他一直以来仰仗并引以为傲的“蛇心流”剑术。
然后,御言用着尚不成熟的“蛇心流”,死在了与巴力西卜的战斗中。
他为了死去的御言,为了阻止灾难,选择砍倒生命之树,他拯救了伽农星,却也因此成为众矢之的,失去了最后的认同,也彻底斩断了与凯并肩的可能。
伽古拉站在原地瞪着艾瑟拉,胸膛剧烈地起伏。
风更急了,卷起矿渣的尘埃,扑打在两人身上。
半晌,伽古拉终于将翻腾的情绪压制到可以控制的程度,他缓缓地重新挺直了背脊,将坍塌的防线一砖一瓦重新筑起,声音低沉下来:“我在践行我自己的道路,艾瑟拉奥特曼。”
“一个被光芒选中、站在所谓‘正义’高台上俯视众生的人,和一个被光芒拒绝、只能在泥泞、鲜血与现实的夹缝中摸爬滚打、自己蹚出一条路的人……”
“你认为,谁更有资格,来谈论什么是真正的‘正义’?”
伽古拉的面庞浸没在铅灰色的光晕里,棱角显得愈发锋利,未愈的伤口、紧绷的唇角、以及眼底深处未曾熄灭的暗火,都在这片缺乏色彩与温度的光线下无比清晰。
他的质问,让艾瑟拉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过去在科技局实验室里发生的,关于善恶与光暗关系的定义,所有相关的争辩。
如当时她对托雷基亚说的那样,她不研究善与恶。
也并无兴趣统一宇宙间对“正义”的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