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瑟拉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手中的光点移向身旁的老师。
“如果没有阿柏星,”艾瑟拉后知后觉地庆幸道,“我也许就再也见不到您了。”
希卡利看着手中那些温柔的光芒,轻轻点了点头:“嗯,我永远感谢它们。”
“阿柏星,给了我足以走到今天的力量。”希卡利的目光追随着那些在他们身边轻盈流转的光之生命体,“但艾瑟拉,另一份贯穿始终、不可或缺的支撑,是你。”
“所以,”希卡利的的目光转向艾瑟拉,柔和但郑重地说,“我也希望,能像当初阿柏星给予我支撑和救赎那样,拥有足以支持你、成为你后盾与归处的能力,和资格。”
艾瑟拉微微一愣,倏然转头对上希卡利的目光。
希卡利很少会用如此直白的方式剖白情感层面的“支持”。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艾瑟拉的思维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希卡利也许是觉得她近期接连遭遇巨变,心理负荷逼近阈值,所以想以这种方式给予鼓励和情感支撑。
但是她其实并没有……
“希卡利老师,我……”艾瑟拉下意识开口,试图解释自己“不需要特殊照顾”。
“你可不要说,‘你不需要’。”希卡利似乎预见到了她的反应,不容拒绝地打断她,嘴角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艾瑟拉,这会让我感到相当失落的。”
艾瑟拉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希卡利松了口气,重新将视线投向脚下这片由新生水晶和焦土构成的大地,声音低沉下去:“这些年来,我时常在想,我究竟算不算一个称职的老师,艾瑟拉。”
“理论、知识、研究的方法论……这些或许我倾囊相授了,”希卡利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进行迟到了太久的忏悔,“但我明明更应该成为你的引领者和庇护者,可一直在从你这里汲取力量,无论是追击博伽茹的那段日子,在那之前,以及,直到现在。”
“所以,艾瑟拉,偶尔也给我一个机会吧。”希卡利目光里半是努力营造的轻松调笑,半是绝无伪饰的万分恳切,“让我能够真正为你做些什么。”
艾瑟拉安静地听着,看着希卡利难得流露出的一面,深沉的责任感与关怀所带来的负重,那种认为自己“给予不足”的愧疚,隐藏在冷静外表下满溢欲出的保护欲。
她感到被如此珍视的深深触动,也有对这份真切情感的愧怍。
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无奈与了然的笑容。
“希卡利老师,”艾瑟拉故作轻松地回答道,“您有时候把自己看得太重,重到认为所有责任、所有可能的‘失职’、所有身边人的道路,都该由您一肩承担。”
“但有时候,您又把自己看得太轻,轻到完全忽略您无可替代的价值与力量,忽略了您早已在做的,和远比您自己所认为的要重要得多的事情。”
她迎上希卡利闻言微怔的目光,认真地说道:“我人生中的领航者和守望者,您,早就是了。”
“从前,现在,以及无论多久以后的未来,一直都是。”
艾瑟拉能看到自己对希卡利怀有的全部情感。
深刻的景仰,绝对的认同,潜移默化的依赖,以及,也许有那么一层,轻微的眷恋。
但好像希卡利本奥,并未清晰感知到这份情感的重量与真实性?
他总在觉得自己给予得不够。
希卡利听到艾瑟拉说出的话语后,专注地凝视着她的眼灯里,翻涌起惊愕、触动,以及被深深慰藉的释然。
他的眼灯亮得几乎能把艾瑟拉灼伤。
艾瑟拉有些不自然率先移开了目光,仰头望向阿柏星那清澈的夜空,繁星密布的原始黑暗,与下方新生的光芒交相辉映。
她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身体微微后仰,手臂向后撑去,想要放松地躺倒在这片水晶大地上,以更舒适的姿态欣赏星空,也留给希卡利一点空间,去慢慢消化她那份发自肺腑,但很少表达的真心。
她的后背没能接触到那并不柔软的水晶地面。
一只有力而温暖的手臂,在她身体重心完全后倾的刹那,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与肩颈。
“哎?”艾瑟拉有些惊讶地看向手臂的主人。
希卡利的眼灯在星辉与新生之光的映照下,闪烁着一种异常明亮而专注的光芒。
他就着这个支撑的姿势,手臂微微施力,将艾瑟拉轻轻坚定地揽向自己。
艾瑟拉顺着不容抗拒却又无比温柔的力道,身体重心不由自主地偏移。以一种半倚半靠的、完全放松了抵抗的姿态,落入了希卡利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她的头靠在了他肩臂与颈窝处,身体被他修长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维持着一个既亲密无间、又不会让她感到丝毫压迫与束缚的姿势。
视野陡然转换,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完整的星空,而是一片倾斜的天幕,以及希卡利低下头时,近在咫尺的温和面庞。希卡利低头看着她,目光灼灼,那里面不再有平日的冷静克制,燃烧着毫无保留,想要将一切风雨隔绝在外的坚定守护之心。
“艾瑟拉,”希卡利的声音带着胸腔轻微的共振,直接传入她倚靠的耳际,“既然如此,那么,从今往后,请一定,多依赖我一些。”
“任何方面,任何事,都是。”
一个历经沧桑、曾坠入黑暗又挣扎回归的守护者,向被他视若珍宝的学生,敞开自己所有的力量、信任与庇护。
宣告他的存在从此将与她的人生更紧密地绑定。
艾瑟拉凝视着希卡利的双眸,眼灯的光芒微微颤抖。
时间在阿柏星的静谧中被拉长、凝滞,周围新生光之生命体发出的微光似乎也感知到了这氛围,他们的律动变得更加柔和、缓慢。
艾瑟拉没能找到任何足以承载此刻心绪万之一的言语来回应。
她低下头,遮掩住可能泄露出的过多情绪,就着现在倚靠的姿势,将额头轻轻地抵在希卡利的肩膀与颈窝之间。
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有些犹豫地抬起,然后下定了决心,用力环抱住了希卡利的身躯。
艾瑟拉将自己的重量交付于这份温暖,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回响起托雷基亚那冰冷的质问:
“事到如今……你为何还没想过离开那片虚伪的光明?”
“就因为那些……无聊的羁绊?”
是啊。
艾瑟拉在心底无声地回答,紧扣在希卡利背上的指尖用力收紧。
就是因为这些“无聊”的羁绊。
舍不得。
她从来不是什么追逐绝对真理的冰冷机器。
她有“私心”,有血有肉的情感,有想要牢牢握在手中、珍视的一切存在。
所以她才固执地想要在探索宇宙更深层奥秘的道路,与这片孕育她、给予她归属的“光明”之间,走那条如履薄冰的钢丝。
直到那脆弱的平衡再也无法维持,彻底崩塌的那一天。
她能够坦然接受那个可能性的到来,但也希望那一天来得晚一点。
从这个角度来看,托雷基亚确实比她果断太多,也冷酷太多了。
他能如此轻易地割舍这一切牵绊,头也不回地投身于他认定的“混沌真实”。
希卡利似乎感受到了她细微动作中传递出的复杂心绪,但他没有多问,没有试图抬起她的脸看清表情。
他默默地将环抱着她的手臂收拢得更加安稳、牢固,仿佛要为她隔绝外界的一切。
他低下头,将下颌轻轻抵在艾瑟拉的头顶,另一只手抬起,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搭在艾瑟拉后颈与肩背连接处,以一种稳定而轻柔的节奏缓缓抚过,一遍遍地传达着自己全部的力量、承诺与存在。
两千年前,他第一次带艾瑟拉来到阿柏星。
那时,这里有即将踏上新征程的希卡利和艾瑟拉,还有为他们送上祝福的阿柏生灵。
岁月流转,沧海桑田,浩劫与重生交替上演。
但现在,他们都回到了这里。
而且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