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云潋这次入宫,倒是难得直接就见到了太上皇。
遥遥一望。箫云潋惊觉太上皇的脸上已然露出老态。言辞之间散露出一丝权势逐渐易主的颓势和悲痛,他色厉内荏道:“皇帝与皇后少年夫妻,皇后刚刚崩逝。他不念旧情,能下得去手惩治昌阳伯。你就胆大妄为竟敢动用私刑?!”
“他”当然是指新皇,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新皇之意,却又全都无端怪罪执行之人。
箫云潋只道:“臣依令行事,并未擅用私刑。昌阳伯拒不认罪,臣也只是按照章程行事。”严讯逼供在昭狱中只作平常。
太上皇看箫云潋神色强执,不知怎么就软了心肠,他道:“朕看他大多都伏法认了罪,此案就到此为止。”
太上皇之言非是玩笑,他一言就将此案定了性。便是皇帝亲来也无法翻转。
随后他的神色又恢复了往日那般慈蔼平和,他道:“今日你难得入宫来,不若陪朕用过午膳如何?”
箫云潋垂首应下。
出宫时戴公公亲自来送。他落后箫云潋半步,弓着腰搭手顺从非常。箫云潋知是他有话要讲。
果然戴公公凑了上来,道:“殿下此去便不要再查先前之事。”
箫云潋知道自己所查之事被人看在眼里,也并不慌张。而是直接冷声问道:“若我偏要查呢?”
戴公公温声相劝:“此事彻底查明对殿下没有任何好处。殿下只需知晓,若当真捅破那层窗户纸,无人保得住殿下。”
箫云潋脸色难看。
戴公公扶着他的手,轻声道:“殿下是聪明人,当知明哲保身才是。如今皇爷还愿意护着殿下,若是皇爷不顾念那半分血缘,殿下从出生那日就死了。”
箫云潋闭了闭眼,艰难咽下那股翻涌的作呕之意。可他即使再强大的自制力,面对这样的真相也要恶心不止。
戴公公故作不知送他到宫外,待箫云潋坐上轿撵才回宫复命。”
箫云潋一路回到公主府才忍不住干呕出来,呕到极致便吐出血来。整个人的神魂犹如受到重创般,悲怆异常、心底溃乱难支。
以至于朝颜都方寸大乱。
箫云潋将人清了出去,悲伤至极,忽作惨笑,心神大乱。
他的唇角颤抖不止,竭力控制间,正应上先前昌阳伯未尽之语。
“昔日太子妃恰如当年……武皇。”
箫云潋一面落泪,一面惨笑,大滴大滴的泪水从通红的眼眶中滑落,灵魂都有一种游离脱魂之感。他这才明白先前皇后为何要那般作骂。
虺蜴为心,豺狼成性。前一句是践元后于翚翟,陷吾君于聚麀。
“陷吾君于聚麀……聚麀……”
他痴痴地重复着,极尽悲哀与自我厌弃。
夫唯禽兽无礼,故父子聚麀。唯有如畜生般毫无伦理之人,才会做出聚麀乱呢伦扒灰之诮!
箫云潋的喉结快速滚动,死死抿着唇,却因太过大力压破了唇。他竭力遏制呕吐的冲动,但鲜血还是从唇角泄出。
“呕——”
那种仿若要将内脏都吐出的恶心久久不去。但他又曾经经历过极度的饥饿境地。那种想要将一切包括自己的身体都吞进肚子里的恐怖饥饿感,使得他总会想不惜一切代价将食物咽进肚子里。
曾经依靠强大自制力控制住的嗜癖怪习,因精神崩溃而再次复发。于是鲜血和污秽又被吞咽回去。
这种意识与理智的缠挣让箫云潋浑身颤抖不止、冷汗淋漓。
这天过后,恶心与饥饿紧紧纠缠进箫云潋的灵魂中,两种极端的心理阴影深锢其心,无法解脱。
朝颜见他多日里都面白气弱,越发担忧,又在一日见到他枕帕上的血渍时,眼泪便不禁像滚瓜般滚了下来。
相较于越发羸弱的精神,箫云潋的行事却更加狠厉毒辣起来。
昭靖司从伯府中抄出数千万两白银、奇珍异宝无数,贪污数额巨大。太上皇和皇帝都没有保昌伯侯,箫云潋依律斩了白家嫡系男丁,幼子女眷充没为奴。
行刑时,箫云潋冷面以对血腥刑场,表情都未变化半分。昭靖司近卫对他畏惮不已。
被抄出来的银子又全部送进国库。皇帝得了便宜,越发骄纵昭靖司所为。
昭靖司行事便更加放肆。一旦被查到贪污铁证,昭靖司就会全力运作起来,只为榨干勋贵家中的财富以充国库。
箫云潋一身黑红间色上绣云雁纹的文武袍,所到之处百官震吓。
先前还有人欺他年少身形青涩,但经过白家上下十多个项上人头的洗礼之后,众人只余畏敬。
当昭靖司着手建立盐政监察体系,所遇到的阻碍也前所未有之大。可上有太上皇默许、皇帝纵容,下有箫云潋心狠手辣、武断专横,常常杀得一府中鸡犬不留后,这条路终于还是被他铺开了。
源源不断的盐税白银由江南运往京城时,总要过昭靖司的案头,所有账目皆经箫云潋之手。
而箫云潋所遇到的刺杀也越来越多,那些再也无法从盐政中获利的勋贵们纷纷将矛头对准箫云潋,暗害、刺杀、弹劾层出不穷。
京中百官忌惮,箫云潋凶名远播。百姓被人指使皆传箫云潋煞星转世,秉性酷厉、专恣残暴。被箫云潋针对的蠹虫无所不用其极,牝鸡银妇、辱淫功勋之言屡见不鲜。
偏偏箫云潋颇得皇帝偏宠,后来连弹劾的奏折都递不到皇帝案前了。对于传播污秽流言之人,他更是赶尽杀绝。
总有些道貌岸然之人,不肯折节俯首,用最怨恨恶毒的言语诅咒他。
箫云潋回之以更加癫狂的狠厉,自己却在杀了人之后,浑身散发出浓浓的崩溃死气。整个人犹如花开繁盛到极致的朱顶,尽态极妍,枯萎却也近在眼前。
“你好脏……”
“不仅血是脏的,还沾染了别人的脏血……”
“再也洗不掉了。”
“为什么你还活着?”
此番也带了更加凶狠的反扑刺杀。终有人借着箫云潋精神恍惚时近了他的身。
一柄短刃刺穿了箫云潋
身着的赤红官袍,鲜血从胸口和唇边溢出。近卫及时砍掉了刺客的脑袋,鲜血也溅到他靡白的脸上。
等不到朝颜搀扶,箫云潋跌跪在地上。
“主子!快宣太医!”随侍之人全都慌张起来。
独箫云潋一人面色不变,他的灵魂像是与□□隔离,觉得自己脏污沉重的灵魂恍若置身于无法逃离的漩涡深渊。在这样的时候,他放任自己彻底沉沦进去。
“就这样吧。”
箫云潋此番昏迷数日,无论仇敌亲友都派人到公主府打探消息。待确认他确实没有苏醒时,京中传言甚重:嘉宁公主终于遭了天谴,即将魂殡归天了。
所有人都默默等着传言成真的那一刻。
外人不知那刺进箫云潋胸口的短刃,其实并未伤及其要害。独箫云潋毫无求生之志,他怎样也无法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朝颜见他心死,更是无声泣泪,一时利害下竟伏倒在他身上,放声哭泣。
正当箫云潋昏昏默默时,却见顾琢走了过来,悄然拂过他的额头。灵台突然清晰了两分,昏迷许久的箫云潋竟然重新苏醒过来,立即撕心裂肺地干呕不止。
朝颜立刻就要递上一碗冒着热烟的苦药汤。
箫云潋侧头过去,并不愿喝。
朝颜满眼心疼,去毫无办法。
顾琢想着这人若当真死了,也就无人给我自己和小玉儿报仇了。于是长叹了一口气,道:“我前日掐指一算,你的死劫并不应在今日。前尘未断,纵然你一心求死也不能如愿。不若今日你入内宫走上一遭,或许还有转机。”
顾琢今日穿着一袭白衣,看上去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之貌。
箫云潋露尽丑态与疲惫,明明从前并不是怨天尤人的性子,却被命运折磨得心生逃避之意。可如今命运还不愿轻易放过他。
箫云潋哑声问顾琢:“今日入宫便能如愿吗?”
自我厌弃的自我竟然又一次睁开了眼,他恍恍惚惚地想要结束这一切。
顾琢掐着指尖算了许久许久,最后却微微一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箫云潋一身伤苦,被朝颜小心地搀扶着坐起来。作为扶他的人,朝颜只觉他的身体瘦削到过分,她只用了几分力气就可以轻易支撑起这可怜的身体。朝颜心中更痛了几分。
朝颜为他取来新的昭靖司佥事官服,皮质的腰带多缠了半圈,才捆紧箫云潋单薄的腰身,他实在是太瘦了。
朝颜此后为他胖回来操碎了心,这且不说。
且说箫云潋入了宫里,本就大病未愈的他竟然跑了个空。
原来是太上皇和皇帝都到甄老太妃宫里去了。箫云潋只能转道跟过去。
箫云潋到时,内殿中已经有了许多人物,都不大有空闲见他。
箫云潋被太监拦在殿外,倒是戴公公先瞧着了他,迎了上来。
戴公公掐着兰花指,叹道:“哎哟殿下呀,身上既然还有伤怎地走这么远过来,瞧这小脸白的。这外边冷,随咱家到侧殿里烤火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