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云潋言道:

    “今日寒未消,便作孤霜傲。

    闲览堂前独木枯,窥隅论冬长。

    壮怀轻身物,闲谈此岁福。

    落得风吹消散时,却怨东君过。”

    半盏茶的功夫都不到,箫云潋便作得了合情寓景的整诗。语罢还举杯痛饮一杯,才道:“此诗题作‘风雪’,鄙作浅陋为自嘲之作,还望娘娘不吝赐教。”

    可此诗言中意,谁还敢赐教一二?名为“风雪”,实为“讽雪”,讽刺初落人间的风雪,只看了眼前一方天地便觉冬日还长,享受了无边富贵,等到冬日结束时却反怨春日的到来。

    借雪讽人,讽刺的是谁,众人心知肚明。偶尔有望向上首之人的视线中,便夹杂了些许晦涩之意。

    箫云潋用一句平白的诗不悄然回击了皇后。

    皇后只觉脸上火辣辣地疼,这样当众出丑的时候,已是许久没有了。她心中呕出一口怨气。

    众人见其脸色不对,纷纷寻了借口离开。不过虚臾,席上只余皇后和箫云潋两人,寒冬萧瑟,颇有一种树倒猢狲散之意。

    皇后此时终于步入今天的正题,她强拿着架子,不肯落入弱势。她道:“我父亲兄长对陛下鞠躬尽瘁,亦未说过公主半分不是。公主缘何拿我伯府立威?”

    箫云潋拱手:“臣忝居此职,非是私相怨构,而是分内之责。伯侯所犯之罪均已查明,无有冤假错案之嫌,娘娘明鉴。”

    然而皇后如何能够明鉴?这样的罪状是要用白家满门去填的,她恼怒道:“本宫若是执意要让你放人呢?”

    上位者做久了,便是求人也用的是命令的语气。

    箫云潋只道:“臣恕难从命。”

    皇后怨恨无人再听她之言,她道:“你只是一个公主,为何要做那咬人的狗?从前我伯府与你母族卫国公府亦是要好,先太子妃卫国公府覆灭时,我父亲也曾多番游说,对你和你娘亦有救命之恩。你今日这般恩将仇报,不怕遭了天谴吗?”

    皇后拿从前的恩情来要挟箫云潋,但此事中伯府到底出没出过力还有待商榷。毕竟这些年来,他未曾见到所谓的伯府给他行过方便。他只知待他出生起,他与母亲便孤立无援。

    箫云潋一点不为所动,他像是完全的冷心冷情地道:“前尘既去,便与我不相干。若是来日因此遭了天谴,也不必娘娘多言,天谴由我一人承担。”

    皇后看他油盐不进更加气极,她怒指着箫云潋,又笑又骂道:“好好好,你当真是虺蜴之心,豺狼成性!你也莫要得意,需知花无百日红,本宫看你能有几个今日。来日本宫身死,也要化作厉鬼,啖你血肉。若来世我生为猫,你为鼠虫,日日噬咬你的喉咙也不解恨!”

    当一个人只得无能狂怒,就算作出这世间最恶毒的诅咒,也只会让人觉得可笑。

    箫云潋肃然看她,眸色实在泛不起波澜,他道:“娘娘不必拿臣下与武皇相比。臣下言卑才浅,比不上武皇。皇后也不似当日之萧妃走投无路。”

    皇后目光阴鸷狠厉。

    箫云潋不惧无畏,继续道:“娘娘不若割绝私亲、秉大义而灭亲,此后还能有皇后尊荣。臣也愿为娘娘求情,让陛下善待娘娘。”

    这般怜悯施舍之语,才更加令昔日的上位者钻心刺骨。

    皇后呕痛气喘、端坐不住,声音嘶哑难听:“你这般幼失怙恃、性薄凉寡之人,今日能轻易说出这样的话,来日必当报到你之所爱身上。”

    箫云潋凝目看着皇后,冷笑道:“娘娘说了,臣一生孤孑,又哪来的所爱之人呢?”

    皇后亦仇视着箫云潋,却忽然吐出一口血来,又被她自己咽了下去。可她死死维持的皇后体面威仪,还是四分五裂。被昂贵参药喂出的最后一丝生机也随之消散了,她重重地跌在椅背上,后脑磕出血来。

    殿外候着的侍女听到动静,万分惶恐地进来围住皇后。皇后怨怼气急,却也只能无能地指着箫云潋,直至彻底不省人事。

    气晕了皇后,箫云潋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意。他瞧着被匆匆抬进内殿的皇后,只觉荒谬。前些日子还能相携而坐的两人,而今却因各持立场,立时便针锋相对、反目成仇。

    此番皇后情况实在危急,宫人请了太医,又着人去请了皇帝过来。

    数位太医在内殿拔断了白须,全都面露难色,左右商量后,都艰难地得出了结果:皇后大限已至。

    箫云潋独与匆匆赶来的皇帝对上。

    新皇沉沉看他一眼,嘴角像是勾着笑又像是怨怼,失望又晦涩地看他,哑然道:“朕说了要给皇后留足脸面。”

    闹到如今这般田地,不仅有损皇后脸面,更是有损他这个皇帝的脸面。

    箫云潋因饮了大量烈酒,额角突突发疼。

    他没有辩驳,只跪在殿内叩首:“是臣之过,触恼了娘娘,请陛下责罚。”

    皇帝暗恨箫云潋激怒皇后,使她气急攻心,伤及嫡妻性命。可君臣二人又都心知肚明,此事并非箫云潋之过。

    皇帝当真因此惩罚箫云潋,只会寒了忠臣之心。于是怒极又无法发泄的皇帝只能握紧拳头立于上首,与箫云潋僵持。

    内殿中的太医几针扎下去,皇后终于清醒过来,约摸着已是回光返照。皇帝再不忍不见皇后,迟缓几息,终于决然步入殿内去。

    独留箫云潋跪在刺骨的地上,额头触及地面。隐隐可见内殿里皇后发出凄厉地呼喊声:“求陛下饶了伯府吧……”

    新皇怎样回答无人听见,但大抵没有答应。

    因为片刻后,皇后就将矛头指向她现下最恨的人:“……是他逼死了本宫!陛下不能放过他!绝不能放过他!”

    凄厉又痛苦的惨叫宛如雌兽最后的哀鸣,轻易就勾起了皇帝深藏于心底的爱怜。

    于是皇帝抱紧了瘦削的皇后,给予了君王的承诺:“朕会还你一个公正。只是还需等待……你再等等,再等等可好?”

    此后再无明显声

    音传出,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才从内殿出来,面上悲痛显而易见。

    君王恍然回首,才见箫云潋还跪在殿外。

    皇帝盯着箫云潋的视线中带了浓重的痛恨之意,虚臾又藏进眼底。

    箫云潋并未瞧见,只听皇帝沉重地叹了口气,无力哑然道:“你先回去吧。”

    说罢便率先拂袖而去。

    箫云潋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宫中的石板最是硌人,他在此这样硬的石板上起码跪了一个时辰。

    朝颜上前来搀扶,又被他轻推开。

    箫云潋步履徐徐而缓慢,走出宫门这段漫长的道路,却未曾再踉跄半分。

    在此两日后,宫里传来皇后崩逝的消息。皇帝下诏辍朝举哀,天下服丧。

    可皇后去世并未影响昭靖司查办此案,反而随着昌阳伯府最大的倚仗倒台,使他们内部相攻、瓦解更快。

    皇后丧期未过,尸身都还停在宫里。昭靖司的人马就踏破了伯府的门槛。皇后母家上下几百口人,男子收押、财产充公。

    箫云潋亲自开了昭狱提审昌阳伯府众人。伯府一门还未从皇后崩逝的悲痛中回过神来,就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箫云潋司掌刑讯,从容设辞,尽攻其心。短短时间内,就让昌阳伯吐出了自己的罪证。

    唯独昔日先太子妃一事,箫云潋审不出半点线索。昌阳伯像是毫不知情一般,对此缄口不言。

    可越是隐藏,越让人觉得可疑。当年之事昌阳伯在其中游走,她的女儿又嫁给新帝,后又一直颇受太上皇厚爱。无论从哪个角度,都与伯府脱不了干系。

    箫云潋道:“如今罪祸已定,你伯府抄家流放之罪无可更改。伯爷守着昔日之事带入棺材,就不怕累及剩余儿郎女眷?”

    昌阳伯心死地跪在地上,只深深看着箫云潋,道:“可交代之事,臣已全部交代,其余他事无言可陈,还望殿下恕罪。”

    箫云潋瞧他拒不交代,不得已用了些手段。他让人将昌阳伯最疼爱的儿子带了进来,冷声道:“我知伯爷不怕酷刑,但我看小公子这细皮嫩肉却难抗几下皮肉之苦。”

    这昭狱中折磨人的法子数不胜数,只要还是血肉之躯,就抗不了几套。昌阳伯自己都不确定能受完几道,挚爱亲子的惨叫更是极快地就击溃了他的心底防线。

    老伯爷目眶中难掩彻骨之痛,傲骨尽断,他哑声道:“昔日太子妃恰如当年武……”

    还不待他多言,突然一声巨响踢破狱门。

    箫云潋回身看去,只见戴公公拿着拂尘,弯腰鞠躬进来。宣旨道:“太上皇帝有命,令嘉宁公主即刻入宫觐见。”

    戴公公挡住面露惊恐的昌阳伯,对箫云潋道:“殿下请随咱家即刻入宫。”

    皇命难违,箫云潋深深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昌阳伯,转身入宫。

    看来皇后深得太上皇喜爱的传言为真,只是不知太上皇一开始不出手,现在才来保人,到底是想隐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