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云潋回头瞧了一眼,置于人群簇拥中的皇后。整个宫殿仍旧富丽堂皇、雕栏玉砌,却因这个宫殿的主人油尽灯枯,隐隐显示出落败之象。
皇后白氏出身勋贵,一入王府便独得皇宠,更连带着七皇子都被太上皇多看了几眼,才有了后来的藩王落败、新王登基之故。而今却要早夭,实在让人忍不住唏嘘。
箫云潋出来的片刻功夫,又有新皇的小太监前来相邀。
一入殿内先见了面再行请安,随后新皇便问道:“你瞧皇后如何?”
箫云潋鲜少入内宫,而皇后的案脉又日日都有人呈给宫中几位主儿,新皇为何要来问他?
箫云潋虽疑惑,但到底还是浅显地答了:“我看着精神头儿不错,刚喂了药下去,现下正歇了。”
新皇闻言依旧一脸沉痛,他坐于龙榻上,却遥遥望着皇后寝殿的方向,叹息道:“左右不过几个月的光景了,若是能熬过这个冬天……”
他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悲伤与悔痛:“朕与皇后少年夫妻,她十多岁就嫁予朕。在王府里熬了十多年,吃够了苦日子。如今日子正好了,反又生了这样的大病,真是造化弄人。”
箫云潋道:“帝后情深甚笃是为国之大幸,娘娘必定不忍独弃陛下而去。”
新皇摆手,侧身拭泪:“皇后恭孝,替朕侍奉父皇母后从无懈怠,和协宗族友爱同枝,无她则无今日之朕。但勋贵宗亲仰仗皇后威仪,肆意妄为、罔顾国法,令朕与皇后寒心。如今为朕牵挂朝堂,又因前生孤苦、后又重郁。太医皆道皇后忧思过重,这病才久治不愈。”
皇帝说得真情实感,话中之意却要动皇后母家。皇后重病未逝,皇帝便想对枕边人的家族动手。皇后若知晓,不知心底要如何才能不添忧思。
箫云潋并不轻言破局之意,他只道:“心病难愈,心疾难医。娘娘何必因外事烦扰自身。”
眼见箫云潋不接话,皇帝面色愁苦万分,他转而又道:“今年气候亦是阴凉,七八月的光景天也不见炎热起来,年底的税赋更是惨不忍睹,城外又是流民无数。这般再过几载,恐怕将成亡国之祸。”
冬季严寒,多地饥寒交迫,偏偏国库钱粮远不够赈灾。朝堂上下为此皆是郁郁不振,新帝亦是焦头烂额:“当真是朕所做之事天怒人怨吗?”
此话说得甚重,箫云潋当即跪地俯首道是:“陛下宵衣旰食、一心为民,是为当世明君。而今时势不济、四海凋敝,非是天命不佑,实乃奸佞当道,荼坏国纲。臣愿为陛下肃清宵小、以正乾坤。”
终见箫云潋应下,新皇不禁喜极而泣,降阶敛衽、倾身执手道:“满朝文武唯嘉宁独得朕心。”
蒙君王盛赞,箫云潋当即叩首拜谢。看似激动不已,实则衣袖之下敛容不动,面上无半分矜喜之意。
君王仁厚怀远、怀虚纳谏。但贤德宽仁掌不了天下大势,年轻的皇帝被压制太久,不得不另谋出路,他需要有人来为他做这把刀。
新帝选了箫云潋。
箫云潋走出勤政殿时,正值寒风瑟瑟,最后一抹暖阳也被厚重的云层掩盖。天空沉闷无比,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望着这天,手中拿着皇帝给的军令,心中隐隐不安:太顺利了。
从江南回来后,既不见太上皇发难,也不见皇帝打压。他手中的权势日盛,而今又获得先斩后奏之权,掌了皇帝半边私军……
也正因如此,他站在了除皇帝外的所有人的对立面,一旦失去皇宠就将万劫不复。
箫云潋闭了闭眼,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手中握紧了军令。
此后,再也无法回头。
谁也未曾料到箫云潋自担任昭靖司佥事后,会首先拿皇帝外家、皇后母族昌阳伯府开刀。
不过半月时间,昭靖司在户部对了账:昌阳伯自二十年前始,抢占良田、私放利钱、卖官鬻爵等,桩桩件件皆上奏新帝,等着皇帝裁决。
眼看母族即将被抄家,子孙儿郎还可能面临流放斩首的判决。已经病入膏肓的皇后不得不从病榻上爬起来,为家族出谋游走奔波。
听闻皇后在太上皇和皇帝殿外分别跪了一夜,恳求能为昌阳伯府翻案。皇帝以龙体不适为由,未见皇后。太上皇专心侍道又不表态。
皇后一口血吐在了大殿外。
绝望之际,唯有内相戴公公站出来给皇后指了条明路——
“娘娘何不去求求嘉宁公主,此事由他一手操办,其中底细必是殿下最为清楚。”
皇后这才宛若回神般挣扎着被搀扶起来,喃喃自语道:“当是如此,当是如此,嘉宁才是此案主审。”
皇后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太上皇、皇帝都不见她,箫云潋却不得不听她的传唤。她以皇后之尊拿捏一个公主,不是手到擒来?
箫云潋接到皇后赴宴邀请时,皇帝也派人送来一封密函,上书:朕与皇后感情甚笃,皇后本就忧思过重,切不可驳斥了皇后脸面。
这是让箫云潋送上脸去给皇后出气的意思。
皇帝顾念与皇后的夫妻情分,不愿当这个恶人。想让箫云潋将一切揽到身上来。皇后要拿箫云潋这个“罪魁祸首”出气也是理所应当,而箫云潋作为我朝公主,皇后身为国母自然也有“管教”之权。
皇后用赏雪宴的借口将箫云潋请进宫里,箫云潋无故不能推拒。
箫云潋赴约时,席上已落座了几人,几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嫔妃并几位与白家交好的宗室之女,没有位高者。权贵最会趋利避害,大抵是不想沾染皇后的麻烦事。
因此箫云潋先受过几位之礼。其余人各自坐下后,大多都以帕掩面偷偷打量着这位她们今日要“对付”的主角。
皇后姗姗来迟,她被宫婢搀着落座,脸上敷着厚厚的妆粉也难掩身体散发的死气。
等受过众人礼重新落座后,皇后的视线来到箫云潋的身上。
箫云潋一如数日之前那般平静,皇后的心态却不如之前那般温和信任。现下只余了无尽的背刺之意。
一看到他,多年来修炼的贤良表象都几欲消失殆尽,心下剧烈起伏了几分。
不过皇后
并未当即露出凶态,而是让侍女端了一壶酒来,她哑声道:“今日天寒,本宫便从陛下那里请了一壶梅花酿过来,给大家暖暖身子。”
其中有几位小姐虽不会饮酒,但也不好推辞皇后之意,纷纷端了酒杯站起来遥敬皇后:“多谢娘娘赏赐。”
箫云潋当然也没有推辞,端过侍女奉上的酒杯仰头饮尽,烈酒入口便知不对。他杯中酒烈的程度明显不是普通的梅花酿,不过一杯下去就让他面色一变。
皇后一直观察他的变化,看他饮下一杯,也不客气。只一挥手,各位嫔妃、小姐等就纷纷站起来,轮流朝着箫云潋敬起酒来。她们皆道:“嘉宁公主如今深受帝宠、前途无量,我等也想要沾染些喜气。望公主殿下赏脸才是。”
箫云潋将皇后神色尽收眼底,知道皇后的刻意刁难。他毫不推诿,痛快地一饮而尽。无论是谁来敬酒,箫云潋皆是坦然应下。
一轮下来,一壶烈酒都进了箫云潋的肚子。他的面上飞染了薄红,显而易见地染上了几分醉意。
皇后见箫云潋将所有刁难尽数咽下。明明他是顺从极了的模样,却叫人更加火大。
皇后偏要打破箫云潋的脸面。在她的示意下,又有一低位妃嫔上前道:“今儿这般雪色美景,光是吃酒又有什么意思?不如诸位姐妹各显神通,作诗一首来助今日之兴?”
“既然是作诗就要有彩头,作不上来的人须得答应我们一个条件,如何?”又有一粉衣小姐道。
皇后夸赞:“不错。今日不限韵、不限题,尔等自由发挥,拔得头筹者亦可赢得本宫的一件赠礼。”
几人一唱一和间就将剑锋对准了箫云潋。京中谁人不知:箫云潋离宫十五年,困守皇陵并未拜过诗、读过书。如今能识得字都算得上意外之喜,又怎么可能做得出来诗?
若是箫云潋在这小小的诗会上都出了丑,又如何能掌管昭靖司之职?
皇后当然也会认为这般就能把箫云潋怎么样,但让他出一下丑,一旦在谈判时对方先漏了怯,后面的“请求”也更能把握。
这是皇后和各嫔妃小姐的心思。不过,她们确实未曾料到:这一世,箫云潋确实没读过什么书。但上一世他一人就享尽整个皇朝的资源,修了二十多年的帝王经义。虽做不出什么绝世名作,但也不至于一窍不通。
皇后想给箫云潋一个下马威,要他先作一首。
箫云潋垂目,先是颔首谢罪道:“娘娘抬举臣,臣难免辜负娘娘厚爱。难堪臣实在才疏学浅,恐作出一首秽诗污了娘娘尊耳。这便每人回敬一杯酒,娘娘绕过臣这一回如何?”
箫云潋想以酒带过,便更加证实了其不通文墨的短处,皇后当然不愿放过他。
皇后道:“断没有这样的道理,我知你不擅此事,便定了不限韵、也不拘题,已是宽宥许多。若是你不作诗岂不是扫了大家的兴?还不快快做来,不必拘谨,只随便写上一首便算你过关。”
什么都不限才让人无从下手。
但皇后已然发话,箫云潋推辞不得,只能做了一首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