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云潋竟不知“自己”还能干出强抢民女的勾当来,他制止了暗卫的动作,却也忍不住再次看向林府。胸口传来愤恼、悲伤的感觉,那情绪太过真实,让他以为自己亦对那姑娘念念不忘。
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箫云潋十分清楚现在自己的处境,可谓是内忧外患、刀尖舔血,看似花团锦簇、鲜花着锦,实则烈火烹油,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不仅护不住那姑娘,还会反累及她。
更何况舍得用“巧取豪夺”的手段去得到一个人,那“自己”对那姑娘本身就不够爱重。
箫云潋为了永绝后患,对暗卫下了死令:不许助纣为虐,强取良家姑娘。
但当暗卫依令撤下后,这种沉闷的情绪却一直裹挟着他,直至离开江南,到达京城。
一路天高水长,为了转移注意力,箫云潋十多天来一直写着一份花名册,只在偶尔望着波涛滚滚的江水出神时,会“看见”一位姑娘,却雾里看花也看不真切。
此般窥视“别人”记忆的举动,让箫云潋心中越发烦躁。
就这样到了京畿。
此时已是夏日末旬,天气却不见炎热,反而格外凉爽。箫云潋换了繁琐层叠的宫装,入宫见太上皇。又是在袅袅熏香中等待许久,才得以进入殿内。
大殿僵立着几位宫女,却毫无人气,整个大殿都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香烛味儿。
大半年的时间过去,太上皇又老了一些。不过隔着青烟,又觉得多填了几分超凡脱俗,似乎即将飞升仙去。
不过等他张开那双浑浊的双眼时,才知这一切皆是假象。太上皇先是看了箫云潋一眼,犹如蔑视众生般。后却不知为何突然变得锐利。他紧紧盯着箫云潋,久久不叫起。
箫云潋察觉到了太上皇探究的视线,为不可察地低了下头颅,将越发利落的下颌线藏进耳畔的长发中。
太上皇的视线凝视他许久,忽又皱眉上下扫视过他的全身。
许是到了快速发育的年纪,箫云潋身量与半年前相比显著高出了许多,面部轮廓已经不像先前那般柔和清雅。虽还带着些青涩的味道,但已经隐隐多了些清俊的转折线。
幸而那张遗传自前太子妃,柳夭桃艳的脸还压着些男性特质。加之朝颜精心为他调整收束的妆容,虽然少了许多冲击人心的惊艳感,却也让人无法一眼看出他身上背负的最大秘密。
太上皇果真也没看出来,即使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让他起了。随后又问起江南的诸多事宜,箫云潋一一答过。
大殿内浑浊的檀香让人昏昏欲睡,箫云潋低垂的眼眸却回答得一丝不漏。即使他此番已是动了太上皇在江南的根基。
但太上皇面对箫云潋孺慕公正的眼神时,又让人无法发怒。
虽是动了太上皇的人,却也着实守住了皇家的利益。那些盘根在两淮的旧贵族已然成了心腹大患,连太上皇也无法再容忍。
是以太上皇实则并无多少愤怒之意。不过他依旧做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恼怒他随意动用兵权抄罚朝廷命官,就算那权力是太上皇自己允诺的。
太上皇道:“你实在不知规矩,随意滥权、私自扣押朝中大员。你可知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若不是你还姓‘箫’,今日便不会还站在这里!”
箫云潋并无反驳之意,只跪首做出顺从状,他道:“臣也是想为皇祖父分忧。”说着还以头抢地,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恭顺谦卑。
太上皇又暗自发了一番火,后下指撤了他私自调兵的权力,并罚他在公主府中闭门思过。
太上皇道:“你是女儿家,还是在府中相看,早日出嫁为好。无需操心这朝中之事。”
箫云潋道:“多谢皇祖父庇佑。”
虽是罚了,却也变相挡了朝中诸位大臣的攻讦訾骂。何尝不是一种庇护。
太上皇见他也算明白懂事,便也不再过多苛责,只挥手让他回去。
箫云潋走出去时,恰巧内相戴公公从外殿进来,两人擦肩而过。
戴公公恭着腰行礼,箫云潋只颔首。待人离开后,戴公公回头瞧了箫云潋一眼,方才进来给太上皇侍茶。戴公公侍奉太上皇几十年,是太上皇登基之后最亲近之人,戴公公在宫中独大亦是太上皇的纵容。
太上皇在他呈上浮尘时,随意问了一句:“戴荃。你觉得潋儿如何?”
戴公公悄悄观察过太上皇的脸色,只见其嘴角勾着笑,想必应是心情不错。他心中回想着箫云潋的那张脸,他以为太上皇早遗忘了,却不想那毕竟是那位的孩子。
戴公公心中计较了几分,方才弓腰笑道:“公主殿下之事,奴不敢妄言。只依奴婢小小的愚见看来,殿下行事果决,倒是和先前的太子殿下如出一辙,颇有陛下您的风骨。”
太上皇看他如此说,心中也不由得回想起一些昔年往事,许久才轻嗤一声,他笑道:“你这老家伙最会看人,不过今日倒是没看仔细:他哪是像太子,分明是像极了太子妃。”
戴公公心中又震又惊,太上皇竟又亲口提起了太子妃!
戴公公不敢犹豫,连连弯腰称是:“奴婢愚钝,不如陛下慧眼识珠。”他当然也看得出来箫云潋更多与太子妃相像,但他怎么敢提这一位呢?
太上皇像是真的气了,又或是没看见戴公公弯着腰,戴公公便只能一直卑躬屈膝。戴公公一把年纪,不过坚持了半盏茶的时间腰就颤颤巍巍起来。而太上皇自己则作揖拜了拜天尊,再回首时那张皮肉上已经没了笑意。
太上皇盯着箫云潋刚刚跪地的方向,良久才再次出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夹杂着无限怀念:“太子妃倒是为我箫家生了个好儿子。”只是那语气里并不像是单纯的夸赞,反而藏着深深的寒意。
戴公公再不敢随意揣摩圣意,只默默不敢作声。上位者俱都喜怒不形于色,也从不叫人随意窥探心思。表面的夸赞并非就真正喜爱,表意的厌恶往往也非是讨厌。但有一点是一定的:血缘关系不会改变。
箫云潋毕竟是他箫家的种,太上皇当年没有下手,如今更不至于赶尽杀绝。此后不管太上皇心思如何,总归会念着箫云潋身上流的皇家的血。
这般想着,戴公公的脸上表情也越发恭敬,不敢露出半分心思。甚至在心中暗骂自己:许久没有入宫来当差,今日却放松了警惕,竟然妄图以从前密辛之事来揣摩圣意!要是被太上皇察觉,只怕自己也要大祸临头。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戴荃在自我反思时,又听见太上皇道:“那孩子终究是太过年轻,须知过刚易折,你今后要好好提点提点他。”
戴公公心中琢磨着“提点”二字的含义。太上皇明明不喜箫云潋,却让自己提点他,分明是对箫云潋有些谋划。但不
知这“提点”到底应该到什么程度……
而箫云潋离开东宫后,便前往新皇处。皇帝明明已经登基三年有余,也早已及冠早该总揽朝政,但朝中那些顽固势力仍就将他看作幼帝,全都以应该颐养天年的太上皇马首是瞻,当真是让新帝气愤不已。
待箫云潋进去拜见时,新帝比之前热情了许多,不再只是虚伪的关心和笑,而是多了几分见到可塑之才的兴喜。
毕竟箫云潋半年多的时间,竟然将太上皇在两淮地区的势力连根拔起,这般干活利索、一心为他、衷心耿耿的得力干将,新帝稀缺不已。
新帝赞道:“嘉宁果有天纵之才!实乃朕之左膀右臂!”
箫云潋拱手道:“陛下谬赞,若不是陛下运筹帷幄,臣也无法这般顺利。”
新帝摆手:“你何必谦虚。你近日才回来便好好休息一番,待过些时候朕再召你入宫来,与你商量一件大事。”
箫云潋谢应了。
又这般过了半月有余,朝中一时之间竟然无事发生。朝中大臣也不像原来那般争锋相对,反而和睦了许多。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切皆是风雨欲来。
江南贪污一案越查牵扯越多,但两位皇帝都意图彻查,手下官员自然不敢包庇纵容,于是几位原本身居高位的官员们直接被下旨判了腰斩判决。
京中百姓人人皆称赞圣上明德,而此案主要功臣箫云潋还在被禁足之中。
朝颜沏了茶端上来,她余光瞥过箫云潋清亮的眉眼,心中惴惴不安:箫云潋这次醒来已经长达一月有余,这是以前从未发生过的事。而箫云潋又一直忙碌不已,见了不少人,这般一反常态见的还俱是些昔日旧人的部将。
连在箫云潋身边贴身照顾的朝颜都不清楚,箫云潋到底是何时与他们有过交集的。
不过一想便也明白过来:昔年太子惊才卓绝,府中门客幕僚无数,又深得民心和圣宠。即使当年被清理了一波,但依旧有分散在朝中各处的旧部想要联系先太子唯一的遗孤,只从前箫云潋并不主动联络,如今既松了口,便有人立即围了上来。
许多人自荐枕席想要入公主府当他的门客,为他出谋划策。箫云潋未曾答应,但对于其中的有用之人又为他们指了条明路,将他们引荐到了别家府上。
就这般忙碌地又过了半月,箫云潋终于又得了新帝召见。新帝先是关心他一番,随后便道出了一件惊天之事:
“朕欲让你任昭靖司佥事,替朕执掌昭靖卫如何?”
昭靖卫是为皇帝亲卫,环视诸臣、侦缉百官。而佥事独掌刑狱、分巡地方。非是皇帝信任之人不能担任。
箫云潋自诩刚回宫,并非能得此殊荣,连声拒绝:“陛下厚爱,只臣才疏学浅,不能胜任此番要职,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新帝搀扶他起来,只道:“你何必妄自菲薄,你是朕之亲侄,何等殊荣都担得起。”
“更何况,”新帝敲了敲手中的秘折:“严凛严大人前些日子呈上了一道折子,上面详细列举了在江南推新盐政新法之要:一为铲除奸佞,二为推陈出新,实行制盐新法,三为监察官宦。朕私以为此法妙极。”
新帝又道:“严凛特意提醒朕,这新法是你先行提出。朕便想依据此法逐步推行。而这既是你提出的,想必更为熟练如何行事。朕便让你掌管昭靖司,行这监察之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