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帝的极力推崇下,箫云潋接下了昭靖司佥事一职。此事在朝中亦掀起轩然大波。
昭靖司本就是皇帝爪牙,巡检百官。而今嘉宁公主以女子之身掌管诏狱,让朝中官宦人人自危。他们纷纷上疏弹劾状告:箫云潋以女流之身窃掌私狱,牝鸡擅权,操生杀之权,实乃有违祖制,是祸国殃民之兆。
一时之间,无论清流还是勋贵旧臣皆是对他攻讦诟詈,箫云潋沦为众矢之的。
虽有皇帝钦点,但箫云潋被群起而攻之,这般境地实在举步维艰,众人纷纷猜测箫云潋何时会求陛下收回成命。可谁都未曾料到,箫云潋既不顺从也不反抗,只从此深居简出,甚少露面,像是要让人忘记他这个人。
这日,箫云潋正于府内处理公务,朝颜进来道:有人拜访。
箫云潋看着拜帖中上绣刻的海棠花暗纹,让人将其请进来。
脚步声渐近,只见一身形颀长、美目扬兮的公子款步进来。
“草民顾琢见过嘉宁公主。”
姓顾,倒不知是哪家公子。
箫云潋的视线落到他的脸上。这人有一张长得极其俊美的脸,端是一位清俊如兰、如金如圭的年轻公子,尤其那身恍若仙神的气质格外出众。唯一诧异的是太过陌生,箫云潋从未见过这张脸。
这般相貌也不似那籍籍无名之辈。
箫云潋凝神问他:“不知先生所来何事?”
顾琢甫一进屋内来,就大胆地盯着箫云潋看,在箫云潋面庞中看到熟悉的妍丽眉眼时,顾琢嘴角笑意更深了。他俯身行礼道:“草民今日来此,是为给殿下带来两件十七年前的旧事。”
十七年前……箫云潋袖中指节一紧,面上却毫不露情绪,他上下扫视过顾琢,此人怎么看也不过双十年华,他不由得疑道:“顾先生二十年前也不过黄口小儿,何来十七年前的旧事须得告知于本宫?”
顾琢面对箫云潋的质疑也毫不在意,只道:“故人相托,殿下听过便算我完成了他的遗愿。”
于是顾琢向箫云潋讲述了两件分外离奇的旧事。
顾琢先是道出其中一件:先太子在被废前,曾因在马背上摔下来,被安置在自己的岳家卫国公府上修养,暂住过半月有余,还未待休息完好,突然率了周家亲兵直捣皇宫、意图谋反。
这第二件事便是:先太子妃与如今皇后的姐姐白姑娘曾是闺中密友,那位白小姐曾在太子府上暂住过几日,不想回去后突然暴毙。此后不过半旬,皇后白氏出嫁,被抬进昔日七皇子、如今的新帝府上。
而昔日的太上皇早先只将谋反的太子囚禁在周家,几天后又突然赐下了一杯毒酒,命其自尽谢罪。
这并不算是多么密辛之事,可从未有人将这两件事连起来讲过,加之已经过去了十七年之久,便更鲜少人记得其中的先后顺序。
箫云潋只听后的刹那,心跳兀地一空。
顾琢隐秘地看他神色,便知他已明白故事中隐含的秘密。
于是顾琢朗声笑问:“草民近日才回京城,便想在京中游玩一番,不知殿下可否行个方便,允草民在公主府上叨扰一二?”
箫云潋只沉沉地盯他半晌,后垂眸让朝颜在府中为他腾出一间屋子来。
待屋中只余自己一人时,箫云潋终于不再隐藏自己崩裂的表情,额头立马暴起青筋、大汗淋漓。
待朝颜安置完顾琢回来复命时,便看见箫云潋倒在软塌上浑身痉挛,脸色惨白。她急忙上前扶住他,从袖中拿出一枚丸药予他服下。
箫云潋缓了许久,及至晚间又向朝颜讨了一丸药。朝颜跪地不允:“主子不可,您近日用药太过频繁,恐伤及根本,这药今日是万万不能再用了。”
箫云潋的精神因往日种种极度不稳定,随时都有可能会陷入梦魇并伴有人格扭转。偏偏箫云潋这一个多月以来用药生生压制住了痛楚,同时也压制了自己另一人格的苏醒。可这药虽能减少痛苦,但危害性也极大,极有可能造成彻底的精神崩溃。
以前箫云潋从来不主动服用此药,但近日却几乎要日日服用。朝颜当然不敢违抗箫云潋的命令,但她已经隐隐察觉出箫云潋的用意,便更加不敢给出此药。
箫云潋洇红着眼眶看了朝颜一眼,却无力让她交出药来,只咬牙承受着大脑中钝痛的撕裂感。不多时,一道恶劣嘲讽的声音在脑海中反复回荡,一声声犹如利剑切割着他的神经。
“你放我出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嘛!做出一副惺惺作态的样子给谁看?”
“你这懦夫!”
“你这个废物!”
“……”
“你这个狗杂种!”
“……放我出去!你别以为我会感激你!”
箫云潋并不理会自己脑海中那几欲发狂的叫喊,只紧紧绷着神经,直至口中溢血,眼前陷入黑暗。
在昏迷中,顾琢说的话在他面前重现。
十七年前……先太子曾在岳父卫国公府上暂住。太子妃却未回娘家周府照料。但太子被废前半个月,太子妃恰好有了身孕,这才有了鼎鼎有名的太子遗腹子。
如果太子没有在太子府,那箫云潋到底是谁的孩子?当时同在太子府中暂住的白姑娘可是窥见了隐秘的真相,才导致自己暴毙而亡?又是什么原因让太上皇突然改变主意,要命太子自尽?
一个个谜团在脑海中炸开。
即使在昏睡中,箫云潋也紧紧皱着眉头,额心不断浸出冷汗,他的指节紧紧抓着衣物,将那柔韧的布料抓破,手指被割的出血。
直至先太子妃的遗容出现在箫云潋面前。
她背着光,五官模糊不清,从轮廓就能看出这是一个一个温婉的女子。
虽出身于卫国公府,先太子妃却不似她的兄长那般五大三粗,反倒是才华横溢、惊才艳艳。
这是一个极其符合古代贤良淑德模板的女子,像是天生就要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所见之人无不夸赞其温婉贤良。
这个女人此生做过的最出格之事,恐怕便只有用一尺白绫结束自己的生命,换来了箫云潋走出深宫、重新活下去的机会。
值得吗?
不过是一个孩子值得自己付出生命吗?而自己还占了她孩子的躯体。自己这样一个
孤魂野鬼占据了那女人用命换来的孩子……
那女人应该会恨自己吧,箫云潋想着。自己将她儿子的身体搞成这个鬼样子,这样如同烂泥一样地活着。
无尽的痛苦如蚂蚁般不断啃噬着箫云潋的理智,他像是一个孤独的囚徒伸手去抓那残存的孤影,却怎么也抓不到——
“母亲……”
箫云潋的眼角淌出一抹清泪,他蜷缩着四肢,自毁般地咬着唇。鲜血从嘴角流出来。
又被人扼住下颚。
“怎么又这样了……”朝颜的声音恍若天外来音。
真麻烦。
箫云潋被人绑在了床上,朝颜在一旁紧皱着眉。
王太医把脉后揪断了一把胡须,面色愠怒,他暗骂一句:胡闹!
一天天的净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半月才吃一次的药被箫云潋当成饭食一般一日三次。
朝颜揪着手帕,心疼地瞥过满头大汗的箫云潋,问王太医道:“如何?”
王太医冷哼一声,笑道:“马上就要如他所愿了,朝颜姑娘应该高兴才是。”
“什么?”朝颜心头一震,差点一头栽倒在递上去。
王太医愠怒地写了方子让人拿去煎,他自己被气急便也拿旁人撒气,他毫不留情地戳破道:“这般油尽灯枯之相,已经没几天熬头。就如此再过十多日就能给另一魂魄彻底让位。也省的老朽天天费尽心思给他配药硬挺着。”
主子确实是在杀死自己给殿下让位。
朝颜紧咬着牙,浑身颤栗。猜测被证实的时候,更大的恐惧争相涌上心头。
朝颜是陪伴太子妃和箫云潋同住冷宫的唯一婢女。当时十多岁的她被调来照顾刚刚出生的小殿下。
幸而箫云潋从小生而知之,不哭不闹,她照顾起来便也格外省心。以至于让她发现箫云潋出现游魂之症时已经为时晚矣。
等她真正明白主子身体里有了两个魂魄时,朝颜只余心疼。只有她知晓箫云潋幼时经历了怎样艰难的处境。
先太子妃和小殿下被囚禁在冷宫中,先太子妃产子后病重体弱,箫云潋便没有奶水喝,只能用稀粥和面汤慢慢熬着。不过半月的光景就熬得奄奄一息。后来先太子妃自缢,箫云潋被遣送至皇陵祈福。
皇陵中孤苦饥寒,无人撑腰的一主一仆为了一口吃食,和守陵的尼姑、嬷嬷们打得头破血流。及至一次箫云潋硬生生掐死一个尼姑,又啃掉其手臂上的血肉咀嚼,箫云潋满嘴鲜血活像索命厉鬼。那些嬷嬷们畏惧箫云潋冷冽嗜血的目光,再不敢克扣他们的膳食。
朝颜还记得,那时她颤抖着手给箫云潋擦去嘴角的鲜血,箫云潋又笑又骂。他禁锢着她的手,远离自己的嘴角。用袖口重重一抹,只道:
“别怕。”
“我会杀了他们。”
“别担心。我没事。”
“我一定会杀了他们。”
又哭又笑、又惨又疯。这是箫云潋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外显出这么明显的情绪。至那以后,小殿下又重新变回来那般沉稳的模样。只不再像从前那般不闻不问,而是疯狂筹谋着回宫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