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金殿藏姝 > 46. 重逢
    “哥哥,真的是你?”

    “还是,我在做梦?”

    沐笙愣愣注视着眼前容貌清俊的白衣男子,极轻极轻地出声询问,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面对狂风消停片刻时的水面倒影,生怕稍一惊动,会变成镜花水月的虚幻。

    “是哥哥。”

    楚皊嗓音喑哑,颤着手去抚摸少女脸庞,不断予她肯定答复,“是哥哥,阿笙不是在做梦,哥哥回来了,阿笙……”

    熟悉又较两三年前更加浑厚的男声入耳,每个字音都仿若山间钟杵撞出的钟声般,能一下又一下地回荡。

    “哥哥回来了,阿笙,哥哥再也不会离开你。”

    沐笙听着对方字句真切的回应,感受着颊侧清冽凉意,那些曾不得不藏起的、颠沛流离的害怕慌乱随之涌上心头。

    她眼圈渐渐泛红,哽咽道:“哥哥,你去哪里了?”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回来晚了,娘亲……娘亲她已经不在了……”

    “我去沅湘找你,可是药商阿伯说,你没有跟他去沅湘……”

    破碎的抽噎话语,眼泪在不知不觉中溢出眼眶,淌了满脸。

    楚皊只觉自己一整颗心都要被她哭碎,他三岁时被家族用作利益交换,送入扶妄散人门下学习毒术,长年累月以身试毒,早就百毒不侵。

    可她的眼泪于他,却仍是这人世间最致命的毒药。

    楚皊无措地以指腹轻拂沐笙脸颊的泪水,伸臂将人抱入怀里,纵然相思刻骨入髓,也不敢抱太用力,怕多用力一分,就会不慎伤到她。

    他也有些语无伦次,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哥哥知道,哥哥错了,阿笙,对不起,全都是哥哥的错,是哥哥没能保护好你,对不起……”

    “对不起,阿笙。”

    “对不起……”

    “哥哥发誓,今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沐笙被温柔安抚着,慢慢止住了哭泣,头脑也慢慢清醒过来。

    她轻眨湿漉漉的眼睛,抬袖胡乱擦了擦脸上残泪,后退两步从楚皊怀抱中离开,抬起小脸看他,小心翼翼问:“哥哥怎会出现在晔都?净影寺东大殿的蝶恋榴花图,是你画的吗?”

    秦絜册封她为贵妃的时候,有昭告天下,沐笙隐隐有所猜想,哥哥或许是得知了她的消息,特地来寻她的。

    怀中恢复空荡,楚皊默默垂下尚维持拥抱动作的双臂,忽略心底的失落,现出与从前别无二致的温暖笑容,“我家阿笙聪明伶俐,听到可以变换色彩的石榴花,就想到了哥哥,对不对?”

    沐笙点了点头,轻“嗯”的一声,还带有哭过的鼻音。她眼神几许不自然,微低眼睫,又问道:“哥哥你,你能找到我,是不是也已经知道,我如今……”

    少女欲言又止,眼眸敛下不好意思看他,雪颊浮起淡淡红润。

    她如今,应该算是嫁人了。

    这两年经历太多变故,骤然重逢,她一时间不知该从何处与哥哥说起,也很忐忑,哥哥能否接受她的这桩婚事。

    楚皊目光流转,随沐笙的话凝视着她胸前所戴玉坠,起初尚能如死水无澜,在注意到她颈侧红痕时,连带整张脸的表情寸寸也崩裂。

    那样不容忽视的痕迹,在她白皙雪腻的肌肤上赫然惹眼。

    良久没得到应答,沐笙不禁再看向哥哥,却见他脸上笑意已消退得一干二净。

    楚皊手指颤动,触碰上沐笙被衣领遮住一半、齿印未消红痕,控制不住地些许用力揉搓,“他简直畜生……”

    心脏愤懑与自责交织,同时又涌起无以复加的恨意。

    他自年少时就视若珍宝,放在心尖上,连碰都不舍得碰一下的人,就这么被秦絜玷污了。

    这些日子,每每只需听到诸如“帝妃恩爱”之言,他就感觉无法呼吸,痛苦万分,而今亲眼认清事实,更是窒息到快要死掉。

    沐笙被这力道按得发疼,也被与哥哥隽美面容格格不入的阴鸷神情吓到,半晌才反应过来,哥哥所按之处,是秦絜昨夜吻过的位置。

    她感到难堪,抬手将他的手使劲扯下,揪紧衣襟再又后退数步,直至背靠上金丝红檀香案,怯声唤道:“哥哥。”

    哥哥以前从来都是笑着对她,一举一动温柔至极,不会让她不适。

    三足圆鼎焚着檀香,气息浓郁,丝缕交缠升起,散入人鼻息,有舒缓镇定之效。

    楚皊意识到自己失态,旋即收敛情绪,“对不起,阿笙,哥哥弄疼你了。”

    沐笙摇摇头,脸色微微苍白,不知该说些什么。

    哥哥似乎,真的对秦絜有很大的敌意,与她噩梦中一样。

    她失神凝思之际,听见哥哥缓缓开口道:“阿笙,其实我的真实身份,是北襄丞相楚绍次子,楚皊。”

    沐笙闻言诧异抬眸,又见他似下定决心般,继续说与她听。

    “我们楚家,与秦絜之间,有着血海深仇,秦絜杀我母亲兄长,屠戮楚家军不计其数,而我,也曾给他的父亲下过噬毒,使他们父子相残。”

    “阿笙有看过哥哥记录百毒的手札对不对?阿笙仔细回想下,秦絜有没有过噬毒毒发的症状?”

    楚皊说到后边,语气急切几分。

    他从裴鹤处得知当年秦恒确有将体内噬毒转给秦絜时,就猜测秦絜可能在利用阿笙解毒,适才探阿笙脉相发现,阿笙体内,果不其然植有情蛊。

    沐笙难以置信,原来秦絜体内的噬毒与哥哥有关,原来秦絜与哥哥之间,存有着那样深的仇怨。

    难怪,难怪秦絜每次提起她的哥哥时,冰冷凤眸中总会有她看不懂的怒。

    还有,秦絜也对她起过杀心……

    过往的某些细微,在此时此刻逐渐放大,令人头脑嗡嗡,她微张了张唇,喉咙一丝声音也挤不出。

    楚皊双手扶上沐笙的双肩,残忍地告诉她,“噬毒解法有二,其一,如手札所言,在一个时辰内传给血脉至亲,其二,百髓颜。”

    “阿笙,百髓颜百年一开,七年前开出的那朵被你服食。因你是女子,故而秦絜若想解毒,还可以利用你的身体养成灵蛊,通过与你行男女交.合之事,以获取百髓颜药性,为他自己解毒。”

    “你于秦絜而言,从始至终是解毒工具,亦是用来报复我的一枚棋子……”

    楚皊言至最后,沐笙已是唇瓣失了血色,满脸凄惶,泪珠再次大颗大颗地夺眶而出,不断往下掉。

    她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无意识地摇头,整个人因情绪崩溃而虚弱无力,身子顺着案桌下滑,被楚皊稳稳揽住腰肢,收裹入怀。

    少女温热的泪水濡湿他胸前一大片衣料,也仿佛浸湿了他的心。

    “阿笙不怕,没事的,哥哥在。”

    “哥哥不会再离开你。”

    “哥哥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楚皊大

    掌轻抚着怀中人哭得发颤的单薄背脊,一声一声轻哄。他明白一时之间让阿笙知晓这些事,她难以承受,可他没有办法,必须快刀斩乱麻。

    这时,屋形鎏金佛龛内,右侧那尊手持燃灯的彩塑佛像底座移转,现出藏于这间佛殿内的地下通道入口,一黑衣男子从里边走出,恭敬唤了声“公子”。

    楚皊眼眸稍沉,意下了然。

    沐笙察觉到身后动静,想转身反而被楚皊抱得更紧,他思绪难辨,低声说道:“阿笙,秦絜来了。”

    “你现在,愿不愿意跟哥哥走?”

    -

    宝禾在外边雨声陪伴中浅眯了半个时辰,睡醒来时正值雨停。她起身推开窗扇想要欣赏雨后景致,一眼就瞧见那满树“桃花”纷纷谢落,凌乱满地,交错枝条被洗涤一新。

    宝月在禅房外边廊下摆了桌凳,与侍婢们赏雨玩斗叶子,她抬头看见宝禾醒了,提议道:“既然醒了,我们现在一起去找阿笙吧,她去……”

    宝月正说着,又发觉宝禾眼神突然间不对劲,遂而打住了话头,扭头循着宝禾的视线望去。

    只见,回廊转角处的风铎正摇曳轻响,一袭玄锦龙袍的帝王阔步朝这边走来,神色是显而易见的阴戾。

    王嵘领着一众侍卫紧随其后。

    宝月宝禾来不及多思,急忙携侍婢们行礼问安。

    “她在哪?”秦絜冷冷问道。

    宝月嗓音微颤,指了个方向,“在,永佑宝殿。”

    姐妹二人即使有不好的预感,也须如实相告,毕竟她们对这位贵为天子的兄长,有的从来都只是敬畏。

    残存雨水自屋檐瓦缝滑落,打在宽大芭蕉叶,再溅落入小池塘,荡开的圈圈水波,一如人难平的心境。

    秦絜步履生风,沉郁难消,来净影寺的路上,他有反思自己是否太患得患失,不该过于束缚她,应如她所愿,适当给她一些自由……然而这些反思只留存片刻,便尽数消逝殆尽。

    他内心浓重的不安,唯有将她时刻绑在身边,牢牢禁锢在怀里占有,方可化解一二。

    候在永佑宝殿外的紫兰双苓二人见帝王到来,大惊失色跪拜相迎。

    秦絜行至殿前脚步略顿,抬手示意准备开门的侍卫退下,亲自上前。

    两扇厚重殿门被轻轻推开,那抹静跪在佛像前娇小倩影进入眼帘。

    清凉的风自外灌入,掀动印有经文的幢幡?,随烛火在墙面落下道道晃动的影。

    她无知觉般,一动不动的,背对着他。

    见到沐笙的一瞬间,秦絜杂乱的心绪稍稍安定,眸光依旧阴冷,悄然巡视过大殿,未看出异样。

    他抬步走近,在沐笙侧旁蹲下身。

    少女小脸苍白,安安静静闭着眼,对他的到来恍若未闻,那纤长睫羽根部,布着点点细碎晶莹。

    再一看晕开潮红的眼尾,俨然是哭过的模样。

    且,是因伤心难过而哭的。

    为什么哭?

    是见了谁,才哭成这般?

    秦絜极力隐忍着,冰凉手指屈起,指骨慢条斯理地轻划过她脸部轮廓,“笙儿,睁开眼,告诉朕,你方才见了谁?”

    沐笙抿唇不言,微颤的眼睫却说不了谎。

    秦絜猛地以虎口掐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脸睁眼看他,对外厉声吩咐道:

    “传令下去,将这座佛寺及周围方圆百里,全部封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