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外响起燕彻的领命告退声。
骤雨方歇,风中蕴有浓浓的湿气,裹挟着佛寺清幽草木花香,穿堂入室。
沐笙身体被强劲带动着贴近他,两条细软手臂垂下,一双漂亮的眸子随他字字清晰的狠厉命令又再氤氲起泠泠薄润,望向他的目光失去光彩,沉寂到几乎教人心悸。
不多时,两行清泪顺眼角流落,温热润湿他的凉冷指腹。
恍惚间,似回到了从前,她视他为洪水猛兽,对他只有惧怕与避之不及。
秦絜内心不由升起几缕恐慌,五指力道放松,闭眼调息,试图让自己冷静些。
万一他误会了呢?
他好不容易将她的心捂热,猜疑和质问,会让他与她的感情冰封回原点。
他在心里劝解自己。
然而再睁开眼时,恰见那仰起的纤长雪颈间,有一处红痕,似纸上墨迹遇水,往外晕开。
须知,昨夜事后,他里里外外仔细检查过她的身体,为她上药,她身上有哪些痕迹,痕迹大小,他皆一清二楚。
本该浅淡的红痕,是又被用力按揉过,才会如此。
秦絜心头刚压下几分的怒火,顷刻间重新蹿起,较适才更甚,青筋勃.起的手再次以不可控力道收紧,在雪腻肌肤按出指印。
“除了朕,谁碰过你这儿?”
“说话,笙儿。”
他的眸光暝晦似暗夜深潭,嗓音幽冷至极,极其没耐心地审问她。
堪比风刀霜剑的眼神,透出全然不加掩饰的凛冽杀意,也在浑然不觉中,彻底斩断了沐笙心底对他的最后一丝幻想。
沐笙染着湿意的蜷长眼睫如蝶翼轻颤,喉咙干咽了咽,涩然应声,“我自己。”
“这里有蚊子,我抓蚊子的时候,不小心挠到了。”
她不擅撒谎,此时也许是被绝望笼罩,竟也能平静地补充后边那句话。
“是么?”
秦絜食指指腹轻点了两下,耐人寻味,大掌松开她的下巴,转为搂住她的细腰携她站起身。
他不施予情感地微微一笑,漠声唤王嵘带人进殿。
很快,擐甲执兵的侍卫们动作利落在庄严大殿内展开了精细搜寻。
器物碰撞,经幡撕毁,烛台倒地……各种与佛殿圣地相悖的鲁莽声响聚成一片嘈杂,折磨着人的神经。
眼瞧着他们推翻供桌,踏上神龛,就要去移动摧毁佛像,沐笙下意识伸手抓住了龙袍袖摆的一角。
不等她发声,就有侍卫禀告:“回禀陛下,佛像底座处藏有密道。”
秦絜冷眼掠过怀中少女攥紧他袍袖的纤手,面无表情反握住,拽着她出了这间佛殿,走下廊道,来到廊院中心空地。
雨虽已停,层叠乌云仍未消散,穹顶一片沉甸甸的阴暗,仿佛可随时坠下,虚虚压着,也足以令人喘不过气。
沐笙感受着手腕被桎梏的痛感,明白自己根本无法在秦絜面前辩解遮掩任何,她的一举一动,在他眼里都是欲盖弥彰,甚至会让哥哥面临更多危险。
哥哥告诉她,秦絜利用乌提人引他进入晟国境内走特定路线,意图在来晔都的路上取他性命,幸而他早有防备计策,假死脱身躲过追杀,得以与她相见……
归根结底,哥哥是因为来找她,才会接二连三陷入险境。
她太过蠢笨,太过无用,非但忘了娘亲的教诲,错付了自己的心,还连累了哥哥。
浓烈的自责愧疚,如同铺天盖地袭来的风沙,将她卷裹。
沐笙怔然站立着,满心挂念哥哥的安危,像一个破碎而凄美的瓷娃娃,面容死灰般寂静,无视身旁阴郁肃杀的男人,任由腕上肌肤被掐出青紫。
没多久,燕彻回来了,还带回了一腿脚受伤的青年。
永佑宝殿的地下通道通往的是寺庙后山,此青年男子,是在后山出口附近逮捕的可疑人。
沐笙神情有所松动,抬眸看去,刚好对上那陌生青年投递来的关切目光。
若看细致些,能隐隐察觉出,那是故意表现出的关切,实际上,应当是视死如归的决然。
会与哥哥有关吗?是哥哥的人?
心绪纷乱,被这一猜测揪紧。
秦絜没放过她脸上每一丝变化,他凝视着她愈发惨白的脸色,唇角扯出凉薄笑意,阴森森问她:
“笙儿瞧瞧,今日欲行刺伤害你的歹徒,是这人么?”
秦絜这话甫一问出口,沐笙见那青年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锵”的一声,青年身后两名侍卫拔出了腰间悬挎的佩剑。
锋利剑刃在青年颈部摩擦,割出道道血痕,像宰杀牲畜时的磨刀动作。将人的脖子,当作磨刀石。
沐笙双眸蓄泪,终是转过脸看向秦絜,无措恳求道:“陛下,求陛下不要杀他好不好?”
末了字音毕,沐笙听到了重物滚落在地的声音,潮湿的空气中渐渐漫开血腥味,她惊惶回首,只见青年的头颅已和身体分开,孤零零地滚去了与一假山石相撞,圆睁的双目未瞑。
她呼吸窒住僵在原地,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全身每一处。
偏在这时,秦絜还不以为意地亲昵揽住她的肩膀,以漫不经心的口吻,在她耳畔戏谑道:“笙儿莫要担心,这只是歹徒找的替死鬼。”
“待抓到那歹徒,朕定会让他的死状比这还要惨上千倍万倍……”
语气轻描淡写,字字冰冷无情。
沐笙没有多少食物的胃痉挛绞痛,弯腰剧烈干呕,瘦弱双肩控不住地耸动,眼泪一颗接一颗砸落在地。
秦絜眸色幽沉,抱住她,大掌慢慢抚过她的脊背帮她顺气。
她悲伤流泪,他无疑会跟着痛心,可今日不一样。
今日,是恨较痛居多,他恨她随随便便因别的男人落泪,恨她为什么,可以轻而易举地被外人离间挑唆,对他的感情说变就变。
不过分别几个时辰,她看他的眸中再无半分往昔情意,只余疏离惧怕。
秦絜由此偏执地想,她既然对他只有惧怕,那就索性再怕一些好了。
这样,她才会听话,才会乖乖的,不离开他,永远陪在他身边。
沐笙今日情绪接二连三崩溃,哭泣太多,气力消耗得所剩无几,却依然不忘记要挣
脱开他的怀抱。
“放开,放开我……”
“放开?”秦絜阴恻恻笑了笑,抱她更紧,冷冽视线谛视着她与楚皊一起待过的佛殿,几许病态地沉声吐字,“笙儿让朕放开,又希望谁不放开?嗯?”
“你那所谓的哥哥?”
“可惜啊,他为了自己活命,抛弃你走了。至于这么在意他?”
沐笙一个劲摇头,哭着掰扯他的手,仿若是被来自无间炼狱的恶毒鬼魅缠身。
这微弱的挣扎,于秦絜而言不啻于蚍蜉撼树,他随即命侍卫牵来两只凶神恶煞的、接近半个人高的猎犬,自顾自说道:“没关系的,笙儿,朕可以大度原谅你今日之过,并且,朕还会帮你找到他的尸体,喂入狗腹。”
“如此,他也算死得其所,对不对?”
他握住她的手往下伸递,方便猎犬凑近闻嗅。
等两只猎犬都闻完气味,秦絜拦腰抱起哭至精疲力尽的沐笙,离去前淡声吩咐道:“烧了此处。”
即便是她与楚皊独处过的地方,也该随楚皊去死。
他才是这人世间最大的主宰,她应该信仰依赖他,而非虚无缥缈的神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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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熙攘热闹的繁华街衢早在大雨来临之初变得空旷,眼下雨停,商贩们尚来不及重新收拾出摊,便闻急促的马蹄声疾驰而过,时而溅起不小的水花。
锦绣酒楼中,几名锦衣公子见官兵们手持画像四处搜查,不禁几句窃语。
“是出了何事?连陛下近卫钦武卫都亲自出动?”
“我兄长在金吾卫当差,我也是刚从他那听说的。贵妃娘娘今日去净影寺礼佛,遭遇北襄细作刺杀,众所周知,这位贵妃娘娘宠冠后宫,乃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物,她险些遇害,陛下能不龙颜大怒?”
“啧,北襄真是越发嚣张了,若我没记错,上次春蒐,悦勒胆敢以狼弑君,背后也是北襄在推波助澜。”
“这般看来,南晟与北襄,不日就要开战了。”
……
小池塘边的数丛兰草在水洗过后,花叶色泽更显亮丽,与美人蕉一同,倒映在鳞光闪闪的池水。
“陛下虽算到你可能会进城藏身,却想不到,你会躲入我司徒府。”
裴鹤负手立于窗台边,目视着池塘中摆尾游动的红鲤鱼,情绪不明说道。
楚皊端起茶盏轻抿,桃花眼中幽光流转,佯装叹息,“毕竟,秦絜也知,司徒大人兴许不忠于他,但总归是忠于晟国的。”
“可他知道又如何呢?还不是照样设计裴桉逃入北襄,意欲给整个裴家安上通敌叛国的大罪,其中,包括赤胆忠心的司徒大人你。”
裴鹤面色沉了沉,十指收攥,默然良久,转移话题道:“你为何不今日带阿笙走?”
楚皊自嘲一笑,坦言道:“因为事情比我以为的还要糟糕,阿笙她,对秦絜动了真情。”
“阿笙心地善良,最见不得暴虐杀戮,秦絜是靠伪装哄骗诱使阿笙动心,当然也须让秦絜露出真面目,阿笙才能完完全全对他死心。”
“我要的,是阿笙心甘情愿离开秦絜,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