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金殿藏姝 > 45. 佛寺
    秦絜一夜无眠,将沐笙紧紧揽抱在怀里,感受确认她的存在,思绪重重。

    待至早朝时辰,不等侍候在外间的宫人提醒出声,他自行起身洗漱换衣,并在离去前对平日近身服侍沐笙的宫婢们吩咐道:“贵妃昨夜睡得晚,身子困乏,让她睡够再起身,任何事不得打扰。”

    紫兰和双苓是知晓沐笙今日与宝月宝禾两位公主有约的,沐笙很期待这次出宫,有特意交代过,若她不小心睡过头,一定要记得叫她起床,不能让宝月宝禾久等。

    二人俛首静立,视线悄悄交汇了一瞬,刚纠结着是否向帝王言明,就遥感含有告诫的阴寒眼风掠过,旋即将头埋得更低。

    早朝过后,尚书省一众官员被留下议事。

    去年郦家被彻查定罪,牵扯出的一大批贪官污吏也跟着尽数被革职惩处,大量官职虚位以待。为整顿朝堂上下结党营私风气与选拔真正贤才,帝王采取帝师姚忱提议,对选官制度作出调整,摒弃过往举荐制,推行科考取士。

    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为早日选拔出人才填补空缺,帝王特设恩科,解试、省试和殿试将在一年内完成。

    此乃晟国开国至今第一次科考,帝王格外重视。解试在四月结束,现考卷已评阅完毕,礼部官员将各州郡解元名册以及一些出挑时务策文章呈至御前,供帝王过目。

    秦絜一目十行,大致翻阅,目光在一篇论述南晟与北襄是战是和的《一统论》上微顿了顿。

    此文言辞大胆犀利,对局势洞若观火,不难看出,书此文者,有胆有识且负才任气。再一观其出身,寒门庶族。

    他不禁玩味地想,此人稍加栽培点拨,日后或可成为一把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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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寝殿内,温澈熹光漫过垂地盈纱帘幔,映在少女轻蹙起的漂亮眉眼。

    沐笙再次被噩梦惊醒,抱紧锦被坐起身,仿若脖颈真的刚被人掐住松开,急需大口呼吸。

    她也不清楚为何,最近总是容易梦魇,无一例外的,秦絜和哥哥会同时出现在她的荒诞梦境中——他们提剑针锋相对,眼中皆蕴满了要置对方于死地的狠绝杀意。

    兴许是,秦絜曾多次明确说过不喜欢她的哥哥,甚至还恐吓过她哥哥已经死了的缘故……

    沐笙摇了摇头,努力挥散自己头脑中的胡思乱想。

    虽然哥哥与她并无血缘关系,但哥哥与娘亲一样,是她很重要的亲人。

    秦絜不是完全不讲道理之人,哥哥又一向待人为善,她相信,如果将来她能与哥哥重逢,秦絜也会愿意接受她的亲人,与哥哥好好相处。

    沐笙平静下来后,堪堪想起约定之事,连忙唤紫兰双苓进来询问时辰,方才得知宝月宝禾已等候她许久。

    她闻言很是羞愧,洗漱后也来不及用早膳,随意拿了件素雅衣裙穿上,用发带挽起简约发髻,匆匆跑着去与宝月宝禾会面,三人同坐一辆马车出宫,前往净影寺。

    宝月宝禾见沐笙发髻微微凌乱,未施粉黛的柔嫩小脸红扑扑的,便知她是刚睡醒匆忙赶来。

    宝月从自己发间抽出一根白玉簪,为沐笙重新绾发,系好发带,笑着宽慰道:“没关系的,阿笙,我们不着急。”

    沐笙赧然道:“谢谢阿月。”

    宝月宝禾是两位公主的封号,她们的大名分别为秦疏月,秦如画。

    沐笙自幼没有同龄好友,从前也不知除却亲人外,拥有朋友相伴是何感,后来娘亲去世,她成了清玥的侍婢,更深刻地懂得了高低贵贱、主仆尊卑,所以,再后来孟国国灭,她跟随清玥来到晟国浣幽庭,清玥提出要与她当好姐妹之时,她心中有欣喜,又始终觉得与清玥之间隔着身份亦或其它很远的一段距离,不敢真正如此作想,一直将清玥敬为恩人。

    而如今,宝月宝禾带给沐笙的感觉却很不一样,与她们在一起,让人很容易敞开心扉,无所顾忌谈论趣事、嬉闹游戏……如同寻常玩伴,做的事情与身份地位无关。是故,沐笙与宝月宝禾相熟之后,私底下不怎么讲究礼数,相互间称呼亲切。

    坐在对面的宝禾瞧见一抹嫣红在少女雪颈若隐若现,不动声色走近,帮沐笙理了理衣领。

    宝禾说话做事向来心直口快,今日一反常态,摸了摸下巴忖量着说道:“在阿笙特意有交代的情况下,紫兰和双苓不至于都忘了,更不可能阳奉阴违。该不会,是陛下吩咐她们不要叫醒阿笙的吧?”

    毕竟,贵妃要出宫,仪鸾司竟没有为贵妃安排出行仪仗,这事除了陛下从中作梗,难以怀疑其他。

    沐笙因宝禾的话,想到昨夜秦絜发了狠般的强势占有,眸光黯了黯,有些委屈,如若他当真是故意为之,言而无信不让她出宫,她会生气的。

    净影寺位于晔都城郊的环境清幽之地,由于出发晚了些,到达佛寺是已日悬中天,正值午饭时辰。

    宝月宝禾心知沐笙没用早膳,遂而提议在准备好的禅房中先用些斋饭,再去看那东大殿的壁画。

    沐笙也确实饿了,点点头应好。

    皇室贵人前来礼佛,寺院早已被护卫提前清场,香客被悉数清退,整座佛寺守卫森严,肃穆悄寂。

    沐笙胃口不算大,通常少食多餐,浅浅吃些东西就饱了,百无聊赖间,透过窗牗,她盯着外边一颗枝条缀满粉花的桃树些许失神,“现下已至五月,净影寺并非地处高地,桃花竟还能开得灿然夺目,真神奇。”

    随候在旁的一小沙弥合掌行礼,温声解释道:“回贵人话,那些桃花是以宣纸裁制染就,绑在桃枝上的。”

    沐笙愣了愣,不由更加慨叹,“好厉害,如此多栩栩如生的桃花,绘制裁剪涂上色彩,再一朵一朵绑上枝条,定是费了不少心力。”

    宝禾闻声,也放下食筷看向窗外,说:“幸而近来晴朗,否则这般美景一场大雨就可摧毁。”

    不说还好,甫一说完,外面柔黄光晕中,雨珠非常凑巧地开始颗颗砸落,“桃花”一朵接一朵掉落在地。

    宝禾尴尬一笑,找补道:“哎呀,也许,世间美好之物皆是得来艰难,消逝容易。”

    宝月拿起一块米糕塞入自家妹妹的嘴巴,“我和阿笙都认为,你不说话的样子更好看呢。”

    沐笙轻轻一叹,心觉可惜。

    小沙弥道:“贵人不必伤怀,民间有传说,痴情人在桃花谢落后,于花神殿前重现花开芳华并维持至第九日,可得花神庇佑实现心愿。这满树桃花,是一位公子为祈求与心念之人早日重逢所绘制,而今不多不少,正好花开九日。”

    “此时天降甘霖,想必是那位公子的诚心感动上苍。”

    相关传说在民间司空见惯,沐笙听了并没有太大反应。

    宝禾则眯了眯眼,狐疑道:“这传说,听着像是为哄骗老实人来白给你们寺里装点景致,胡乱编写的。”

    小沙弥神色

    坦然,再一行礼,“贵人说笑。”

    渰云逐渐堆叠,覆盖阳光,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哗啦啦的,冲刷着屋瓦,顺廊下花瓣状雨链淌淌流落,发出清脆声响。

    这么出去,撑伞也会半身湿透。

    宝月问道:“小师父,此处可有廊道通往东大殿?”

    小沙弥摇摇头,答道:“此禅房门外廊道只连接了花神殿与永祐宝殿。”

    “花神殿求姻缘灵验,永祐宝殿求平安灵验。”

    “这样啊,”宝月略一思索,无奈道:“看来只能等雨停再去看壁画了。”

    宝禾伸了个懒腰,呵欠道:“那就睡个午觉吧。”

    沐笙对昨夜的两个噩梦心有余悸,现在听见“睡觉”这两个字就忍不住害怕,想去永祐宝殿求个平安。

    轻飔送凉,皇宫的雨倒是没那么大。

    秦絜与大臣们议完事已是午后,他直接冒雨回去明宸殿,织金玄锦龙袍在路途中沾染了一层泠泠雨雾。

    燕彻在殿外恭候多时,见帝王到来,躬身行礼。

    “何事?”

    秦絜话调淡淡,心头浮起不祥的预感。

    燕彻定了定神,禀报道:“陛下,悬崖下那具尸身来处已查清,是附近城邑中一药商外出求学的儿子,并非楚皊。”

    话音落,数道闪电在阴暗天际凿出白光,照映出忽明忽暗的冷峻脸部轮廓,“轰隆隆”的闷雷声紧随其后。

    “既不是,还查了近月之久。”

    冷沉至极的嗓音,无形之中裹挟着怒火。

    燕彻双膝跪在冰冷汉白玉地板,磕头请罪,“属下失职,甘愿领罚。”

    一旁王嵘见此,咽了咽唾沫,也跪下求情道:“陛下,楚皊诡计多端,擅用毒物以假乱真,单从尸身下手确难辨真伪,此番失误情有可原,望陛下能再给燕统领将功补过。”

    然而这时,自殿内走出的宫婢颤声禀告出口的话语,让帝王再压制不住滔天戾怒。

    “禀陛下,贵妃娘娘去了净影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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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仍在继续下着,嘈杂雨声被墙垣屋顶与厚重殿门隔绝在外。

    长案香炉青烟袅袅,四处烛火静燃,少女一袭淡紫罗裙跪于佛像前,双手合十,前额轻触蒲团,虔诚叩首。

    沐笙的心愿很简单,她希望自己在意之人,都能够平平安安的,譬如秦絜,还有哥哥。

    外界凉风从殿门缝隙挤入,拂起几缕乌发随与衣裙同色的发带轻扬。

    佛殿寂静,沐笙整理裙摆起身,手臂猝不及防被人以妥帖的力道扶住。

    许是她方才过于心无旁骛,连身边有人靠近都未察觉,扶住她的手掌宽大有力,明显是一只男人的手。

    不是紫兰或者双苓。

    她连推门开窗的声响都未曾听到。

    扶她的男子,十有八九是在她之前就已藏身于佛殿内了。

    意识到这点,沐笙整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纤长眼睫微微颤动,强压下恐惧,迫使自己镇静。

    然,她缓缓转过脸,却是一张始终存在于记忆深处的熟悉面容渐渐映入眼眸。

    那双温柔含笑的桃花眼,在此刻似蕴着一层薄而迷蒙的水雾,使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浓烈情绪。

    沐笙呼吸错乱,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在做梦,不敢相信看到的,她唇瓣微张,不确定唤道: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