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古代山居杂记 > 89.艰难归家路
    “江大夫——”

    跟在江望舒身边的随从这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将她团团围住。两个衙役把她从泥地里扶起来,另外几个拔刀对着人群,怕有人趁乱再动手。

    那个救人的男子把行凶者交给赶来的兵丁,自己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人群和江望舒之间,脊背挺直,像一堵墙。

    江望舒被扶进医官帐篷。手臂上的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袖子,滴滴答答往下落。医侍冲过来,手抖着剪开她的衣袖,伤口露出来,刀口不深但长,从肘弯上方斜着划到小臂中段,皮肉翻卷,好在没伤到血管。

    “江大夫可是觉得疼?您忍忍,很快就好,这边没有准备麻沸散,您咬着这个布条吧。”医侍声音发紧,把一捆纱布条塞进她嘴里。

    江望舒咬住布条,转头看了一眼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一些,但创面沾着泥,不彻底清创肯定要发炎。

    她取下嘴里的布条,声音哑着:“劳烦把我药箱里那个白瓷坛子拿过来。”

    医侍愣了一下,转身去翻药箱,捧出一个封着软木塞的白瓷坛。江望舒接过来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酒气冲出来。她让医侍用无菌棉球蘸酒精把镊子消毒,然后咬着牙把镊子伸进伤口,将已经止住血的创口扩张开。

    疼。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下来,她把下唇咬得发白。

    “把坛子里的烈酒倒在伤口上清洗。”

    “这样您会疼死的——”医侍脸都白了。

    “无妨,我能忍住,倒吧。”

    “江大夫——”

    “倒——”

    酒精碰到伤口的时候江望舒浑身哆嗦,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浇了一盆火。医侍闭着眼睛倒完,手忙脚乱地拿棉球擦拭,撒上回春散,利落地包扎好。

    做完这些他和江望舒都浑身是汗,医侍年纪不大,是太医署的学徒,被言医官派来跟在江望舒身边,这段时间受她悉心教导进步飞快,两人虽没有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

    “这些人实在过分,您好心救人却落得这样的下场,要不是那义士救您,如今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这种人就应该让他们自生自灭!”

    江望舒苍白地扯了扯嘴角:“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我只是做了一个医者应该做的,至于其他的,非人力可控。”

    “江大夫,我们作为医者,被患者伤害了难道就是活该吗?”

    江望舒沉默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前世那些医闹的新闻她都看过,同行被砍被伤的案子一桩接一桩,每次都在行业里掀起一阵愤怒和无奈,可过不了多久又归于平静,直到下一次再发生。她能说什么?说世道如此?说人心难测?

    “这些伤害你的人,一个也不会放过,本官一定会严查到底。”

    莫县令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帘子一掀,他走进来,袍角上沾了泥点,脸上还带着方才对峙时的余怒。

    江望舒起身行礼,被他一把按住肩头按回了座位。

    “你有伤在身,不必多礼。怎么只有一位医侍在此,其他医官呢?”

    “如今病患众多,医官们都在病患帐篷里脱不开身,我只是一些皮外伤,有医侍帮忙就能包扎好。”

    “我让你相熟的言大人来替你诊脉。”

    “谢大人关怀,民妇已经清创包扎过,伤口并无大碍,只需休养一段时日即可。”

    “这件事情本官定会严查,给你一个交代。”

    “谢大人。”

    “如今你身上有伤,稍后有本官派的人来护送你回家休养,你这边准备一下吧。”

    “大人,不知救我的壮士在何处,我想当面向他道谢。”

    “可。等此间事了,会安排他登门。”

    另外一边,衙役将陈风带到一处空无一人的帐篷:“在此等候,我们大人处理完前头的事情有话问你,莫要随意走动。”

    “是。”

    陈风站在帐篷中间,听着衙役的脚步声走远。帐帘垂下来,隔断了外面的喧嚷,只剩下雨点打在篷布上的闷响。他攥紧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地鼓起来。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

    方才那一刀砍下去的时候,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空白。等他把那个矮个子按在地上,回头看江望舒摔在泥地里,半边袖子被血浸透,他才觉得后怕——一阵一阵的,从心口窝里往四肢蹿。

    刚刚要是晚了一步,今日阿文他们就成了没娘的孩子了,他不敢想那个画面。

    他靠着帐篷中间的立柱慢慢蹲下去,两只手抱住自己的头。

    在海岛上被海浪卷走的时候他没怕过,在海上漂了一个夜的时候他没怕过,可现在他怕了。

    江望舒本人也不知道,今日救她的男子居然是原身江小月的丈夫,从龙鳞卫眼皮子底下被海浪卷走的陆家军校尉陈风。

    帐篷外头,莫县令的轿子已经起了,几个衙役抬着轿杠往县衙方向走。

    “走吧,大人要见你,随我们入城去吧。”

    人群渐渐散开,卫所兵丁收队回营,地上只剩下一片被踩烂的泥地和几根丢弃的木棍。那个被制住的行凶者和煽动者被一并押走,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

    天色暗下来,雨丝斜斜地飘着,把地上那摊血迹冲淡了,顺着泥水往低处流,最后汇进排水沟里,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陈风和衙役并肩走着,跟在莫县令的轿子后面进城。

    他小心转动眼珠,用眼角的余光观察一路上的变化。兰溪县城已经比他当初离开时好太多了,即使刚遭遇水灾,也能看出和五年前大不相同,街道干净整洁,哪怕城门限制出入,城内的百姓脸上也不见愁苦。

    “你不是兰溪人?”

    “不瞒诸位大人,小人是兰溪人,只是少时离家多年未归,这次本欲回乡投靠亲人,未承想家乡遭灾,我的行头也在归家途中遭遇土匪劫掠一空,幸而凭着走南闯北的经验,身上有些手段,侥幸留有一命,只是父母早亡,唯一的族叔一家也在此次水灾和疫病中没了……”

    陈风低下头,红了眼眶。

    那衙役见他一个八尺大汉红了眼眶不由心生不忍,便不再追问。老百姓遭遇天灾,又逢瘟疫家破人亡已经见怪不怪。

    “你既然是兰溪人,如今又救了江大夫,届时跟大人求个恩典,恢复你兰溪县的户籍,留在这里,我们大人可是人人称颂的好官。”

    离家五年,陈风做梦都想着归家,如今却和亲人见面不识,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他救下了自己的妻子。

    哪怕归心似箭,陈风依然不敢明目张胆出现在亲人面前。

    他是从龙鳞卫的眼皮子底下逃回来的。

    现如今天下不稳,他的身份户籍都是从人牙子那里买来的,贸然出现在人群中根本经不起细查,跟着父母落户陈家村,村里的老人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在听说兰溪县遭灾的时候悄悄回村一趟,自己家的方子已经被陈氏族人占据,

    妻子后来建的房子也已经被山洪冲毁。

    他心急如焚,却碍于身份不敢明目张胆出现在人前,一路打听之后才知道妻子带着孩子们已经定居县城,还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夫。

    本想进城和家人相认,却没想到城门关闭,兰溪县城除非县令手谕,否则只出不进。

    他混在难民里,悄悄观察起妻子,妻子和自己在家时简直判若两人,要不是五官身材样貌都没变,他甚至会以为已经换了一个人。

    这次机缘巧合之下救了阿月,能在县令面前露脸,说不定能谋一个合法的身份留在兰溪,到时候再徐徐图之。

    他入伍多年,身量体形已经和刚离家之时大不相同,若非相熟之人恐见面不识,只要有了合理的身份,他就可以安心守护妻子儿女。

    莫县令的轿子在县衙后堂门口落下时,陈风已经在廊下站了一刻钟。衙役给他搬了条矮凳,他没坐,就那么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还在军中听候差遣。雨水顺着廊檐滴下来,在他脚边砸出一排小水坑,溅湿了裤腿,他也没挪地方。

    “进来吧。”里头传出莫县令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陈风掀帘进去,堂上点着两盏油灯,莫县令已经换了件家常的青袍,坐在案后喝茶。案上摊着几本册子,旁边搁着一碗放凉了的汤药,碗壁还沁着水珠。

    莫县令抬眼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这张脸棱角分明,下颌线条利落,眉眼间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硬朗,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不比五年前在家时年轻了。

    “叫什么名字?”

    “王四。”

    “哪里人?”

    “回大人的话,小的是兰溪县人,少时离家,在外头跑了十几年,此番回乡是想投亲。”陈风低着头,声音压得有些闷,“不料赶上水灾,家里族叔一家都没了,随身携带的行囊也在路上被土匪劫了,只剩下身上这身衣裳和一把子力气。”

    莫县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个来回。八尺高的汉子,肩宽背阔,站在堂下像半截铁塔,那双手骨节粗大,虎口上全是厚茧,一看就是常年握刀弄枪的人。刚才制服那个行凶难民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一招制敌,手法干净利落,寻常人做不来。

    “你这身手,是当兵的出身?”

    陈风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拱了拱手:“大人慧眼。早年在临安水师待过几年,后来腿受了伤,就退了。走南闯北打些零工,这回是实在想家,才一路乞讨回来的。”

    半真半假的话最难查证。

    莫县令没追问腿伤的事,倒是问了一句:“既然是兰溪人,怎么落到城外难民营去了?”

    陈风低下头,声音里带了些沙哑:“小的打听到城门只出不进,本想等两天看看情势,结果城外聚集的难民越来越多,挤在里面出不来。”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小的因为身无分文,又有一把子力气,来到难民营就在营里找了个巡逻的活计养活自己。今日恰巧赶上他们闹事,小的当时什么也没想,就冲上去了。江大夫是好人不该遭这个罪。”

    莫县令放下茶盏,盯着他看了片刻。陈风没躲那目光,坦坦荡荡地迎上去。他在军中待了这些年,最会拿捏的就是这种时候的分寸。

    “方才你说族叔一家都没了,”莫县令翻开案上那本册子,“叫什么名字?住在哪个村?本官看看能不能查到户籍底档。”

    陈风后背沁出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