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古代山居杂记 > 90.见面不识
    他那户籍根本经不起查档。

    陈风面上不显,只是苦笑着摇头:“大人容禀,小的离家时年幼,只记得族叔姓王,排行第七,小名唤作七郎,是埭头村人。具体大名和住址,小的实在记不全,只记得村口有棵大樟树,树下有口井……”

    他说的都是埭头村的实情。村口确实有棵大樟树,树下也确实有口井。埭头村整个村都姓王,这次洪灾整个村庄被淹没,村里的人早就十不存一,哪怕没有遭灾,在村里喊一声王七郎,不知道有多少老少爷们应你。

    他赌的是莫县令没工夫为一个来历不明的流民去翻十几年前的旧档。果然,莫县令皱了皱眉,合上册子:“罢了,你既然救了江大夫,本官也不细究你的来历。只是这户籍一事——”

    “大人,”陈风单膝跪了下去,“小的不求别的,只求大人给个恩典,让小的留在兰溪县城,哪怕做个杂役苦力都行。小的在外头漂了十几年,如今就想在爹娘坟前磕个头,往后安安生生过日子。”

    他说“爹娘坟前”的时候,声音哽咽。他爹娘就葬在陈家村后山,他连去磕个头都要偷偷摸摸,怕被村里人撞见认出来。

    刚回来的时候他去父母坟前磕头,还看见了自己的衣冠冢,三座小小的土堆连在一起,被打理得很好。

    这些都是阿月在做的,他无法想象,这些年她究竟吃了多少苦才有如今的日子,现如今他回来,家人就应当由他来守护。

    莫县令沉吟片刻。如今兰溪县正是用人之际,灾后重建、疫病防治、治安弹压,处处缺人手。这汉子身手好,又救了江望舒,给个临时差事倒也无妨。

    “你既然已经在难民营巡逻多日,那就继续在那边做着,兰溪县经此一役,必然有许多灾后重建工作要做,到时候有的是活计能养活你自己。下邳村这次受灾尤为严重,回头本官让人去查清楚,若能寻到根由,再给你落籍。若寻不到,也无妨,你也可落籍在县城周边,总之不会让你无家可归便是。”

    莫县令拿起案上那碗凉透的汤药,皱着眉喝了一口,“至于江大夫那边,今日她原本要当面上门致谢,只是她一个妇人,又受了伤,恐怕多有不便。本官便做主,等过两日她伤好些了,再让她上门。”

    “当初举手之劳,江大夫医者仁心救治难民,我只是做了自己分内之事,实在当不得江大夫的谢。”

    “江氏虽为女子,却为一县百姓做出诸多贡献,你救了她便是救了无数百姓,当得起这份谢。”

    “谢大人抬举。”陈风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出了后堂,衙役领他去了难民帐篷后头一间偏房。屋子不大,一张板床一张方桌,窗户纸是新换的,墙角还搁着一只旧木箱。衙役又给他送了床被褥和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拍了拍他肩膀:“王兄弟,你运气好,赶上大人心情不错。这身衣裳你先换上,明日早起听差。”

    “劳烦大哥了。”陈风送走衙役,关上房门,把衣裳搁在桌上,自己坐在床沿,半天没动。

    窗外雨声渐小,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打在瓦上沙沙地响。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块从陈家村废墟里扒出来的青砖,砖上的指印还清清楚楚。他用拇指摩挲着那个凹痕,闭上眼睛,耳边好像还能听见他爹当年起房子时的喊声:“风儿,青砖运来了,快来码好——”

    他把青砖收好,起身解开衣襟,左肩往下有一道尺长的旧疤,是那年被倭寇的刀擦过留下的。他低头看了看那道疤,又想起海边杀敌的日子,想起在海里漂着的时候,天黑得看不见一颗星,浪头一个接一个劈头盖脸地打过来,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妻儿了。

    如今他回来了。近在咫尺,却不敢相认。

    第二日一早,陈风立在廊下听差,听见两个衙役说话。一个说:“江大夫那伤看着吓人,好在没伤到筋骨,言太医昨儿亲自去看了,说养个十天半月就能好。”另一个咂了咂嘴:“那些灾民也是没良心,人家江大夫掏心掏肺地给他们治病,反过头来要砍人家。要我说,大人就该把那几个闹事的砍了示众。”

    “你懂什么,大人有大人的考量。不过那个叫王四的倒是条汉子,听说大人要给他安排差事呢。”

    陈风低着头目不斜视,嘴角微弯。

    到了第三日傍晚,衙役来传话,说江大夫伤好些了,想见见他这个救命恩人。

    陈风在屋里换了那身粗布衣裳,对着铜盆里的清水照了照,把头发重新束好,又拿手巾沾了水把脸仔细擦了一遍。他对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许久,这五年他老了不少,颧骨高了,眼窝深了,下颌多了几道沟壑,眉骨那里还因为跟倭寇拼杀受了伤,留了一道疤。跟走之前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确实不一样了,如果不是对自己极其熟悉的人很难一眼认出来。

    他跟着衙役穿过县衙侧门,拐进后巷,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在一扇半旧的院门前停下。衙役叩了叩门环,里面有人应了一声,门从里头拉开。

    开门的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见穿衙役服的人也不怯,仰着头问:“找我阿姆吗?她在里面换药。”

    “人我带到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衙役把陈风送到除尘巷小院门口转身离开了。

    陈风看着那张脸,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那是阿武,走的时候还在他娘怀里吃奶,如今已经长到他腰那么高了。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挂着拘谨的笑。

    “这是江大夫家的公子吧?劳烦通传一声,就说王四来了。”

    阿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扭头跑进去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您就是那个救了我阿姆的英雄?”

    “是。”

    阿武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跑回来,站在他面前,跪下对着陈风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声音清脆:“多谢先生救我阿姆。”

    陈风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了两下,眼眶发烫,他缓了好一会儿才上前扶起陈武,声音沙哑:“小郎君不必如此,我只是顺手而已。”

    陈武定定地看着他:“先生救了我阿姆,是我们一家的恩人,无论如何您也该受我这一礼。”

    门里传来脚步声,比刚才重一些。陈风抬起头,就看见江望舒从堂屋里走出来。她换了件干净的素色衣裳,左边袖子没系,松松地披在肩上,露出里头缠着纱布的手臂。头发挽得比平日齐整些,嘴唇没什么血色,走路的时候步子比前几天慢了许多,想来是身子失血过多的缘故。

    她走到门口,隔着门槛朝他微微欠了欠身:“王壮士。”

    陈风赶紧拱手,弯腰弯得比她还深:“江大夫快别这样,小的受不起。”

    “那日在城门口,多谢壮士出手相救。”江望舒站直身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侧身让了让,“进来坐吧。”

    “阿武,去书院把你大兄叫回来,家里来客人了。”

    陈风跟在她身后进了堂屋。

    屋子不大,却规整得极为爽利,桌椅一应俱全,虽不是名贵木料,却也结实耐看。

    堂屋的地板用青石板铺就,墙刷得雪白。这屋子完全不似外表那般普通。

    “王壮士是哪里人?听莫大人说,你也是兰溪人?”

    江望舒请陈风在太师椅上坐下,丽云端着茶水进来,陈风谢过,眼角余光扫过丽云,心中微动,这是谁家的孩子?瞧着比自己阿静大几岁的样子,

    眉眼精致,是阿月的亲人?

    思绪转换间,陈风开口。

    “回江大夫的话,小的原籍兰溪,少小离家,这些年一直在外头。”

    “哦?”江望舒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碗水,“那怎么落到城外难民营里去了?”

    陈风把跟莫县令说的那套话又重复了一遍,族叔没了,行囊被劫了,想回来投亲结果进不了城。他低着头说话,不敢抬头看她,眼睛盯着碗里的茶水,水面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江望舒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陈风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头顶,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走神。他紧张得后背绷成了铁板一块,生怕她认出什么,声音他可以压,口音他能改,可要是她凑近了细看他的眉眼,会不会看出端倪来?

    “听莫大人说,你以前在军中待过?”

    “是,在临安待了几年。”

    “临安……”江望舒念了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陈风心里一咯噔,他走之前最后待的地方就是临安。但她没往下问,只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换了个话题,“如今你留在县衙听差,若是有什么难处,可以来仁安堂找我。别的不敢说,寻常头疼脑热抓副药,还是办得到的。”

    “谢江大夫。”陈风站起来,深深一揖。

    他直起身的时候,江望舒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隔着方桌站着,相距不过两步远。江望舒忽然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这是一点心意,不算诊金也不算谢礼,就是些盘缠。壮士别推辞。”

    陈风看着那个布包,没伸手。他喉咙发紧,声音像是从嗓子底下挤出来的:“江大夫,小的不要钱。小的……”他顿了顿,把涌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改口道,“小的若是在兰溪县安家落户,往后少不了要往仁安堂跑,江大夫有什么粗活累活,招呼一声就行。这银子您留着,灾后物价涨得厉害,您铺子里还要周转。”

    江望舒看了他一会儿,把布包收回去,没有勉强。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如今你要在这里生活,行李被劫,处处要使银钱,你且拿着用吧,救命之恩岂止钱财能衡量,这是我的心意,你莫要推辞才好。”

    陈风喉头酸涩,他低下头忍下情绪,半晌才开口道:“如此,小人便不客气了。多谢江大夫,小人城外还有差事,这便告辞。”

    “王兄弟,既来家中做客,哪有不留饭的道理,吃了饭再走吧。”

    沈老爷子和陈静在仁安堂帮忙还未归家,阿武去接陈文,家里只剩下她和丽云,陈风私心里想等着阿文和阿静归家,但是家里只剩她们两个女子,实在不便久留。

    “江大夫,您手受伤多有不便,我就住在外城的衙门值房边上,如需要帮忙随时来找我。城外的差事离不得了人,就不多打扰了,”

    陈风坚持要走,江望舒也不好强留。

    她招呼丽云将家里做好的各样吃食装了满满两篮子送给陈风,陈风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陈风告辞出来,走到巷子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方才她递银子给他的时候,他看见她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那伤一看就知道当时伤得不轻,他走之前并没有这道疤,他不在的这几年他们娘四个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雨停了,云层裂开几道缝,透出一点淡青色的天光。他攥了攥拳头,往城外难民营方向走去。

    如今朝廷不稳,逆王还未落网。当今天子刚登基便内忧外患,没有逆王余孽作乱,外有强敌环饲,战神燕王生死未卜,朝堂上风声鹤唳,自己逃将的身份不能暴露,直接回家只会害了他们,只要能留在兰溪,暗地里也能看顾他们。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