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古代山居杂记 > 88.难民营初遇
    帐篷里光线昏沉,外头的叫嚷声像潮水一样,一波退下去又一波涌上来。江望舒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摊着几本册子,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两个衙役一左一右守在帐篷门口,影子被帐外篝火拉得老长,投在篷布上晃来晃去。

    “外面怎么了?”她站起来,侧耳听着动静。人群的喧哗里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哭喊,还有铜盆铁锅被砸在地上的钝响。

    “江大夫,外面就是一帮难民在,火化亲人遗体,难免有人不忿,没有什么大事。大人派我等跟着您,您就安心在这里待着,外面太乱,以免冲撞了。”

    年长些的衙役回头答话,语气恭敬里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出去看一眼吧,人多挤在一起容易出乱子。”她往前迈了一步。

    “这可使不得,怎么能劳动您亲自出去,小的这就出去看看。”那衙役连忙拦在门口,另一个已经掀开帘子探出半截身子。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县衙的铜锣声。哐哐哐三声,敲得急而沉,帐子里都能感觉到那声响顺着地面传过来。

    两个衙役同时侧耳,年长那个听清之后眉头一松,脸上紧绷的线条舒展开来。

    “是县尊大人来了!江大夫不必担心,我们静观其变,大人必能处理好。”

    江望舒没坐回去。她走到帐篷边,从帘缝里往外看。莫县令的轿子落在人群外围,轿帘一掀,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圈内,身后跟着两列全副武装的衙役,手里水火棍握得紧紧的。

    再往里,卫所兵丁和百姓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十步远,像是两根绷到极限的弦,稍一碰就要断。

    钦差大人站在两拨人中间,脸色铁青。

    “今日你们要烧光我们的亲人,我们就一头撞死在这里,逼死我们看你们这官还怎么当!”

    为首的老者一头灰白乱发,脸上沟壑纵横,吼出这一嗓子的时候脖颈上的青筋暴起,身后的人群像被点着的干草,轰的一声附和起来,有人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砸,有人抱着骨灰坛子举过头顶,坛子口歪了,灰白的粉末洒出来,被风吹得四散。

    莫县令的目光越过人头,落在白布盖住的遗体上。

    风掀开布角,露出一只枯瘦的手腕,腕上套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环——是程老秀才的东西,他认得。

    当日在县衙门口带头反对火化遗体的就是这个老秀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站在台阶下慷慨激昂,说“入土为安乃人伦根本”。

    莫县令记得自己当时还劝了一句“程老先生三思”,那老秀才不但不听还煽动人闹事,只是才到病患营短短几日。

    如今躺在这里,面孔青白,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和前些日子那个站在衙门口唾沫横飞的人像是隔了一辈子。

    “今日如果不火化遗体,明日就会死更多的人!倘若你们横加阻拦,今日躺在这里的是你们的亲人,明日就可能是你们自己!”莫县令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头。

    “一派胡言,这都是妖言惑众!”人群里一个中年汉子挤到前面,脸上涨红,手指点着莫县令的鼻子。

    “我们早就知道了,疫病的源头是不干净的水源。你们为了自己的政绩,不择手段欺骗百姓,简直是丧尽天良!当初提出火化遗体就是江氏那妇人提出,她一个克父克母克夫的不祥之人,竟能如此蛊惑人心!你们偏听一个妖女的话就要烧光我们的亲人,我们如何能忍!”

    这话像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人群炸了锅。有人开始往前挤,卫所兵丁的长枪横过来,枪尖对着胸口,才逼得第一排的人退了半步。

    一个老妇人从人群里跌出来,跪在地上拍着泥地哭:“我儿啊——你死得好惨啊——死了还要被人烧成灰啊——”

    “火化遗体乃是朝廷医官的决定,岂容尔等放肆!”莫县令往前跨了一步,一把扯开遮尸布。

    程老秀才整张脸露出来,眼窝深陷,嘴巴半张着,像是死前还在争辩什么。

    人群里那阵喧哗猛地一滞,前排的人下意识往后退,后排的人还往前挤,中间夹着的人被推得东倒西歪。

    莫县令提高了声音,“这就是当初拦着官府火化遗体之人,想必你们当中还有人印象深刻!多行不义必自毙!”

    短暂的安静之后,人群里有人尖声喊:“好啊——程老先生身子骨一向硬朗,就因为得罪了这妖妇,被安排来这疫区干苦力,这才多久人就没了!”

    “反正都是一死,不如奋起反抗!干脆打杀了这妖女!”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大喊一声,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刀把最后那点犹豫也割断了。难民们一拥而上,前排的几个人抄着扁担和锄头冲过去。

    卫所兵丁到底是战场上与倭寇厮杀过的,领头的百户一声暴喝,长枪齐刷刷放平,枪尖对准冲来的人胸口,后排的刀盾手已经压上来了。

    难民们手里那些木棍锄头碰上刀枪,跟纸糊的差不多,三下两下就被打飞,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嘴里还在骂。

    那个带头煽动的人混在人群中间往后缩,被百户一眼盯住,两个兵丁越过人群把他揪出来,摔在空地上。

    “当初本官就说了,煽动闹事者,先斩后奏,来人——”

    守卫的兵丁听到号令,整齐划一,刀剑出鞘。十几把刀同时拔出来的声音连成一片,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雨后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人群停滞了,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

    难民们逃难至此本就是为了活命,之前敢闹事一是有人带头,二是赌法不责众。可面前这些卫所兵丁都是真真切切尸山血海里蹚过的,身上那股煞气不是衙役能比的,他们只认上官号令,杀人对于他们来说不是什么需要犹豫的事。

    那煞神模样唬住了一众灾民。那个被按在地上的煽动者挣扎着抬起头,朝人群里使了个眼色。

    “今日能杀我们几人,难道还能杀光所有人不成,难道你可以一手遮天吗?”人群里又有人喊起来,声音躲在后面,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江氏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祸害!今日如果不把她抓起来,我们焉能安心!”

    “谁敢动,别怪刀剑不长眼!”莫县令的耐心到了头,手一挥。

    冲突一触即发。兵丁的刀已经扬起来了,难民的哭喊和叫骂混成一片,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冲,人群挤压成一团。

    “慢着!”

    江望舒掀开帐篷帘子冲了出去。两个衙役伸手没拦住,只抓住她一片衣角。

    她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兵丁的包围圈,张开双臂挡在难民和兵丁中间。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很累很累

    。前世面对医闹时她还能从容应对,报警、取证、走法律程序,总有一套规矩可循。

    如今面对一群病骨嶙峋的难民,她除了难受就是无力。这吃人的世道!

    “大人,今日的刀如果真的挥向难民,那兰溪县将永无宁日。”

    “他们想对你不利,你却要护着他们?”莫县令盯着她,眉头拧成一个结。

    “他们无非就是想要一个交代,民妇给他们就是了。”

    江望舒从身后随从手上接过账本。那是她这半个月来一天不落记下来的,封皮被手汗浸得发软,边角卷了起来。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每一行都清清楚楚。

    “李阿南,男,年三十。清源县,河口村下邳村人士,庚子年九月初八转入2号病患帐篷,初期用大青龙汤,症状好转后换射干麻黄汤,九月二十二痊愈。”

    她一个一个名单念下去。人群里有人开始小声呼应——“是我兄弟,他好了,前天还喝了两碗粥”“是我家隔壁的,真的好了”。

    念到后面,声音里带着呜咽的渐渐多了起来。

    念完标红本,她又拿出一个标黑本,那是病逝名单。

    她照例一个个念下去:“赵老栓,男,六十三,咳喘旧疾,九月十九入住,九月二十七病逝。”“钱阿婆,女,七十一,体弱,十月三日夜病逝。”从开始管制土葬病逝者遗体开始,标黑名单上的人越来越少,逝者也都是年纪大的老者。

    “这些能给你一个交代吗?诸位还以为是我妖言惑众否?”

    人群安静了。有人低下头,有人把举着的棍子放下来。那个跪在地上的老妇人也不哭了,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脸。

    “就算这样,也不能否认你焚烧我们亲人的事实,你一个女人牝鸡司晨——”

    “好,我退出。”江望舒把账本合上,声音很平,“既然你们觉得我一个女子不配治病救人,那么我退出。”

    “江大夫,你无需如此——”莫县令往前一步。

    “大人,如今疫病的药方已有,言大人和各位太医医术精湛,有没有民妇在此都无关紧要,既然大家对我诸多怨言,想要官府给出交代,民妇愿意配合。”

    江望舒拱手作揖,随即转身冲着灾民作揖:“火化遗体乃是为了保护剩下的干净水源,并非某一己之私。事情是我提出来的,但是我不后悔——”

    “妖妇,还我老父命来——”

    人群里一个矮小的男人突然窜出来,手里攥着一把菜刀,刀刃上还沾着切菜的汁水。

    他离江望舒只有几步远,冲过来的时候没人来得及拦。江望舒连日劳累加上和难民对峙,体力早就透支到极限,眼见那刀直奔颈动脉而来,她躲闪不及,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偏头。

    手臂传来剧痛。刀刃划开皮肉,血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泥地上洇开一片深色。

    她被那一刀的力道带得踉跄两步,膝盖一软摔在泥地里,满身脏污。心里是铺天盖地的悲凉——她竟然差点死在自己拼命救的人手里。

    千钧一发之际,人群中一个男人冲出来,一把推开江望舒,同时一个标准的擒拿手扣住那矮小男人的手腕,往外一翻,菜刀当啷掉在地上。

    那人顺势一脚踢开菜刀,把行凶者反剪双手按在地上,整套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行伍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