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不好了城外集聚了大批流民意欲冲击城门!”
黎叔将城外搜集到的信息告知莫县令,“如今他们碍于卫所驻军的威慑不敢轻举妄动,若是不妥善处理恐生民乱!”
“怎么回事?!”
莫县令和黎叔各自翻身上马,两匹马载着二人往城门方向走。
“莫大人在此,尔等速速退后!”
衙役敲响手里的铜锣,大声喊话。
“诸位,本官在此,有何意见尽可畅所欲言。”
“大人,老朽乃是十方镇的秀才程锦,今日就想替各位乡邻问一问大人,为什么要烧光我们的亲人?!”
“这就是你们聚众闹事的理由?原因早在几天前就写在告示里了,此次火化病人遗体乃是为了控制疫病,做这些非本官所愿,但是为了活着的百姓不沾染疫病,不得不为之!”
“好一个不得不为之,你们为了政绩,说出这等冠冕堂皇的理由,甚至不惜调来军队,将我们还活生生的亲人集中在一起等死,这就是你说的不得不为之?!”
“你们今日对本官有误解,我能理解,何人告诉你们将病人集中在一起是为了等死,太医署和朝廷派来的医馆正在全力救治,谁若敢危言耸听散布这等流言,通通以卖国罪论处!,钦差大人的剑可是有先斩后奏之权!”
“耳听为虚,我们没有亲眼见过,如何能相信你!”
“你、你、还有你——”
莫县令在人群中点了几个呼声特别大的人,连同那老秀才程锦一起点了出来。
“你们几个上前,今日开始就跟着清污的人一起负责病患营的污物转运和汤药发放。”
几人听到莫县令的要求顿时面如土色,这疫病是会过人的,在病患营走动的除了大夫,全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随时都能染病身亡的人。
“凭什么要我们去!”
“怎么?不愿意?!刚刚你们几个不是喊得特别大声,想亲眼见见他们是不是被圈起来等死,那就如尔等所愿!”
“大人饶命啊,我们也是被猪油蒙了心才胡言乱语!求大人绕过我们这些贱人吧!”
“来人!把这些人押下去,派人盯着他们,他们要是敢偷奸耍滑就直接杖毙!”
“我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你不能这么对我!”程锦终于害怕了,大声呼喊。
“你们几个意欲煽动民乱,我就是现在了结了你再秉明朝廷,你说我会不会有事?”
处理完这几个煽动闹事者,莫县令行至书案前,写下章程。
“黎叔,今日的事情只是开始。此事你亲自去办,务必查清楚此次流言的源头,既然他们不信亲人染病,从即日起从难民中选取身强体壮者且对此次政令有疑问者以工代赈,轮流照顾那些病患,特别是像今日这种带头起哄者。他们不是不相信被隔离的人是真的染病吗?那就让他们眼见为实。”
莫县令沉吟半晌,继续下命令:“熬药,煮粥抬遗体都要有人去做,这些人也从难民中选,前者要老实本分的人选,至于那些抬遗体的人,就从这些流言传播者中挑选,乱世需用重典,如有反抗无需回我,直接格杀。”
“是!”
黎叔很快就下去处理相关事宜,临门一脚又回到书房。
“公子,还有一事,城北的几处公共水井被封锁,如今兰溪江的水不能饮用,难民越来越多,我们存的雨水撑不过三日。”
“水不够,那就从私人水井中取,这些我自有决断,已经让人在办了,明日就会有结果。”
即便莫县令已经采取雷霆手段,流言还是喧嚣尘上,许多难民不愿意将自己的亲人统一安置在病患帐篷,幕后有心之人抓准难民的恐惧心理,大肆宣扬将火化遗体传得恐怖无比。
城内外再次流言四起,这次不再是莫县令为了政绩火化百姓遗体,而是隐隐流传出当今天子残害手足,以至于上天降下天罚,才会导致各地天灾不断,莫县令助纣为虐,辱及先人遗体,致使兰溪县百姓受苦。
黎叔听到流言的时候,整个人瘫软下去,急得嘴里长满燎泡。
“绝不能任由流言壮大,公子是老爷倾力培养的继承人,绝不能有任何污点。”
他朝房顶打了一个响指,立刻有一个面目平平无奇的劲装男子悄无声息地跪在他面前。
黎叔低声安排一番,只见男子拱手行礼,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黎叔眼前。
几天后,兰溪县各大茶馆,读书人又有了新的谈资。
“你们知道吗,此次疫病之所以长时间泛滥,城外难民接连病亡乃是因为天罚!”
“什么天罚,子不语怪力乱神!莫县令乃是一心为民的好官,制定火化病人遗体的策略也是情非得已!”
“李兄,你有所不知,这火化遗体的政令虽是莫县令颁布,但是你知道提出这项建议的又是谁?”
“令兄别卖关子了,这其中难不成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缘由?”
那书生附耳过去。
李姓书生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接着拍案而起,义愤填膺道:“简直岂有此理,此等大事怎么能听一妇人胡言乱语,简直是阴阳颠倒,妇道人家就应该在家相夫教子!”
“据说这江氏乃是清水镇陈家村一个寡妇,也不知从哪里学来半吊子医术就敢行医救人,她那医者身份也是未在朝廷太医署备案过
的,我朝医女都是严格受朝廷管控的,也不知这江氏拜的是哪路神仙,竟然能在兰溪县行医多年!”
两人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谁知道呢,县尊大人公正严明,此次瘟疫火化遗体想必也是受江氏蛊惑,李兄我们作为一县读书人,有义务承担起劝诫的责任,这江氏的建议引起如此大动荡,我们应当上书劝诫县尊大人,怎么能听一个妇人的建议!”
两人越说越上头,大有立刻修书一封,让县尊把江望舒打入诏狱的打算。
在两人隔壁的桌子,两个身穿直襟衣衫的书生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泛白。正是陈文和靳誉,陈文噌的一声从座椅上起身,就要往那两人位置走去。
靳誉死死压制住他的肩膀。
“坐下——”
“他们说的是我阿姆!”陈文双目赤红,压低声音在靳誉耳边咬牙切齿。
靳誉见陈文情绪越来越激动,大有上前和那两人理论的样子,急忙拉着陈文离开茶馆。
“你放开我,难不成我就要眼睁睁看着他们侮辱我母亲默不作声?”
“你现在上前除了和他们做无谓之争,于舒姨目前的处境有任何帮助吗?这件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阿文,不要做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陈文还待再说什么,靳誉一把拉着他就往除尘巷走。
他吩咐跟在身后的阿大:“你悄悄回去,听他们在说什么再回来告诉我们。另外,跟着这两人,看他们接下来都是和谁接触。”
冷光在他眼中一闪而过,阿大没了平日里的憨厚,神情肃穆对着靳誉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闪身回了茶楼。
陈文全副心思都在自己母亲的事情上,并没有发现他们的异常。
两人回到除尘巷,靳誉将事情原原本本告知沈老爷子。
江望舒被困在难民营的医帐里脱不开身,她甚至对于流言一无所知。
两辈子都是普通医者,她并没有敏锐的政治嗅觉。
每天从日出忙到日落,分秒必争只为多抢救一个人,跟着朝廷来的太医源源不断学习新的中医知识。
每个太医都有自己的独门绝学,沈老爷子于针灸一道上无人能出其右,而这次派来的太医则是精通温病,漏一分都足够江望舒受益无穷。
流言甚嚣尘上,莫县令有意保护江望舒,她几次在兰溪县的危难时刻挺身而出,从水车、堆肥、土壤改良以及疟病的治疗到这次水源被污染的事情都是她提出来的。
这样的人才,绝不能出意外。
对于莫县令来说,江望舒一介女流并不能入朝为官,这样的人好用,且没有后顾之忧,他当然分得清孰轻孰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