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古代山居杂记 > 86.朔源
    为了阻拦尸体火化,活生生的人往刀口上撞。

    这是江望舒怎么也没预料到的,她想过百姓或许会反抗,会不理解,但是唯独没有想到有人真的愿意为此牺牲自己的生命。

    她面临了从业以来最严重的心理压力。

    白天她像没事人一样,跟着言医官一起照顾病人,夜里她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里反反复复都是那老妇人血溅当场的情形。

    当初那样坚定地建议火化尸体,想当然地把现代华国政府公信力的认知带入到当下,以为只要有县衙出面,哪怕民众不理解也能逐步推行。

    自责弥漫在江望舒心头。

    老妇人的死,多多少少也和自己有关,她没法说服自己,哪怕她只是为了救更多的人。

    她在工作中麻痹自己,却忘了事情不是不处理就会过去。

    消毒的石灰彻底告罄,县城附近的山头布满了难民的土坟,一场接一场的大雨下来,河水数次漫出河堤。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城外难民营的疫病还未解决,城内也出现发烧,腹泻、吐血病人,症状和城外的瘟疫感染者如出一辙。

    莫县令急得嘴上燎泡一直未能消下去。

    “防范那么严,怎么城里还是有人染病!太医署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莫县令在书房踱步,缺粮缺药的情况下,兰溪县偌大的人口基数能支撑几日,几天之内,他一头如墨黑发两鬓竟已染上白霜。

    天无绝人之路,远在京都的莫父知晓了兰溪县的困局,他担心自己倾力培养的继承人真的折在兰溪县。莫父积极运作之下,终于引起朝廷重视,赈灾旨意得以下达。

    今年汀州府受灾县酌情减免赋税,具体情况视钦差考察而定。

    新帝皇位未稳,急需河西各家族的支持,而莫氏是河西各氏族之首,莫令作为下一任家主,无论如何朝廷也不会对兰溪县放任不管。

    莫县令收到朝廷的旨意以及户部的赈灾公函时当场喜极而泣。

    “天不亡兰溪,兰溪有救了!”

    库里的夏粮税可以动了,今年的秋粮税也可免除,防疫药材从周边府城调拨,朝廷还派来监察的钦差。

    朝廷的钱粮药材很快通过官道从周边州府调派,但是兰溪县的病患还是不断增加,江望舒和太医署的医官日夜研究病患,走访患病的居住环境。

    “言大人,您看。”

    江望舒把这次城内患者的情况整理成册子,她画出了一张归纳表格,上面对于病患交叉去过的场所,入口的吃食,发病时间一目了然。

    “如今城门封锁,这些病殁的百姓如果出城安葬,那就是一场人口大迁移,隐患太大,如果停灵家里或者义庄都将有可能造成瘟疫泛滥……”

    江望舒指着表格上的一处共同点。

    “大人,您看这里。这些病人都是家中无私井且都来自城北,生活用水取自城北的公共水井。”

    “您再看这里。”

    江望舒拿出自己根据现场走访绘制的简易地图。

    “这是北城门的护城河,这是城外北面的山坡,这里原来是一片荒山,现在……”

    “城北的三口公共水井的水源被污染了,但这和城外的荒山有什么关系?”

    江望舒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流行性病理学,也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水井是地表水,被渗透污染。

    “今日跟大人汇报,是希望大人您尽快做出决断,封闭城北的三口公共水井,至于水井水源被污染,大约是今日接连暴雨,已经安葬的病人尸身腐烂渗水,脏水顺着雨水汇入城北护城河,护城河的水再渗透到公共水井。”

    “这大概也能说得通,如此一来,城内其他水井怕也难独善其身,江大夫还是坚持要火化病人尸身?”

    江望舒没有立即回答。

    “言大人,可否叫上钦差大人和县尊大人随民妇走一趟。”

    “这又是为何?”

    “眼见为实罢了。”

    她的目光望向北面山坡上大片新增的土坟。

    病因找到了,难民里病殁的尸身一个薄皮棺材甚至一个破草席卷着就下葬了,基本算得上是无保护措施埋在县城北面的山上,连日的暴雨冲刷,被病原体污染的水源汇入护城河,渗入地下汇进公共水井。

    说到底还是没有火化尸体带来的风险,但是这一次还能像之前那样粗暴地一纸政令就把病患尸体拉去火化吗?

    江望舒眼前又浮现出老妇人颈动脉破裂时血液喷洒的情形,这一次她不再做决定,而是让这些执政者亲眼目睹一遍。

    如果再得不到重视,不处理任其发展。其他地方焉知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到时候兰溪县又能在此次灾祸里留下多少人?

    江望舒和言医官带着莫县令和钦差一行,踩着泥泞的道路往城外北坡上走。一脚下去,鞋子陷进泥里,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莫县令他们的官靴早就不成样子了。

    江望舒无数次在心里感叹,不愧是世家大族培养的继承人,这吃苦耐劳的品质绝非普通世家子弟能做到的,兰溪县百姓的日子一直以来不算太难过,大约也是这些原因吧,几任父母官都还算尽职尽责。

    越接近坟地,问题越明显。路上陆陆续续有小动物的尸体出现,观察其腐烂情况,哪怕莫县令这个门外汉都能发现异常。

    “这里居然有如此多的老鼠和兔子尸身,看这腐烂情况也是刚死不久,且是大批量死亡,明显就是种群受到威胁。”

    “大人请看,这些小动物个个膘肥体壮,不像是受灾饿死的,此处地处高地,并未受山洪影响,这些尸身并非溺毙……”

    “难道这些老鼠和兔子都是染病身亡?”

    江望舒带上口罩和手套,用长刀和棍子协作剖开了一只老鼠的肚子,她扒拉着老鼠的肺部和肝,又如法炮制剖了一只兔子。

    那味道实在难闻,除了言医官,衙役们和莫县令满脸菜色,那钦差及其随从更是频频作呕。

    他们没办法理解,江望舒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一名妇人,怎么能面不改色地剖开死去腐烂且恶臭的动物尸体。

    “言大人,您有什么发现?”

    “这些动物的肝脏和肺都有明显的白斑……”

    “是脓肿。”

    “这难道就是

    病因?可是这些病症怎么会出现在动物身上?”

    “大人不妨让人挖开新坟附近的土就知道了。”

    衙役们忍着周围的恶臭随机挖了几处北山新坟附近的土,刚开始挖,一无所获。

    “往深了挖,挖到半人高。”

    土越往下挖,周围的人都看出了不对劲。

    底下的土层颜色渐渐和上面不一样,随着开挖,味道逐渐溢散。如果土层够厚,尸体没有和氧气接触,不会有奇怪的味道,可是总有那些草草掩埋的,有些尸身经过大雨冲刷甚至已经裸露在地面。

    越往山上走,北山的情形越是不忍直视。

    被野物啃食的遗体,染病的动物尸体随意暴露,腐烂的尸身渗出的污水被雨水冲刷流进河里……

    “今日若不是亲眼所见,本官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仅仅只是土葬却差点致使一城百姓遭殃。”

    “江大夫,你是如何想到这些的?”

    “说来惭愧,这并非我自己发现乃是经验所得。”

    “这其中又有何缘故?”

    “幼时随着家中长辈逃难,途经一个感染时疫病的村庄,母亲曾停下来帮忙治病救人,那个村子与世隔绝,当初母亲一直没明白他们是怎么染上疫病。直到和村民们一起溯溪,在村子的饮用水源上游水潭里发现一只乌鸦尸体,母亲才弄明白村子染上时疫的缘由。”

    “也是如同今这般,病亡之人的尸身污染了水源?”

    “非也。那个村落居住的都是同族人,断断不会把坟地安排在村子水源附近。”

    问话的人话音刚落,江望舒并没有卖弄的意思,她直接给众人解惑。

    “是深山里的野兽染病,尸身被乌鸦啃食,乌鸦染病绳网尸体掉落水潭无人发掘,导致水源被污染,村里体弱者率先染病。”

    几人边走边说,很快沿着山坡往上走,不知不觉来到山顶,众人已经疲惫不堪,衣物也都被泥水沾染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江望舒一行人站在山顶,北坡是双螺山的两个山峰之一,山上大小水源汇进山谷支流,再流入护城河,最终汇入兰溪江。

    连日大雨,兰溪江的水浑浊不堪,即便这样和双螺山交相呼应,环抱着兰溪县城,这样一副山水画怎么能不叫人心动。

    她指着山上雨水冲刷的痕迹:“这山上不知道有多少生病的小动物尸体被冲进河里,归根结底还是病故之人遗体没有妥善处理的缘故,诸位大人,这次兰溪县能不能顺利度过此劫,全在诸位大人的一念之间。”

    北山之行以后,莫县令下令封了城北几个公共水井,一边开放县衙的水井供百姓取水,一边租用城中富户闲置宅子的水井供百姓取水饮用。同时召集工匠选取新的地方打井。

    另一边,负责此次赈灾的钦差向周边卫所调兵护卫兰溪县城。染病者集中医治,病亡者遗体一律集中火化,家人只能拿回骨灰。

    一时间整个兰溪县愁云惨淡,死后被火化的恐惧超过了死亡本身,莫县令从人人称颂的好官变成了人人喊打的狗官。

    这呼声散播得太快,明显不是自然发酵,更像是人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