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县令制定了一系列措施,难民还是越来越多。俗话说怕什么来什么,城门口临时搭建的难民营开始出现呕吐腹泻的病人,人数呈现越来越多的趋势。
兰溪江的水被污染,不可避免的事情发生了。
之前的疟病已经掏空了太医署兰溪县的药库,朝廷国库吃紧,赈灾银子遥遥无期,莫县令已经许久没睡一个安稳觉了。
仁安堂药材库存充足,范老板带头捐了一批解了燃眉之急,但是和整个兰溪县比起来终归是杯水车薪,防疫药材和消杀材料都不齐全。
莫县令一封封求救公函发往府城,却渺无音信,县里的富户都被他想尽办法薅了一遍,药库和粮仓还是见底了。
“东翁,如今知府大人迟迟未能回应,以兰溪目前的情形,如若不能遏制瘟疫蔓延,朝廷怪罪下来恐怕九族堪忧啊!”
莫县令的幕僚乃是家族培养多年,原本有姐夫打下的坚实基础,到兰溪只需历练三年就能往上升,却没想到接连灾祸,能保住性命就已经是祖宗保佑了。
幕僚见其面露难色,目露焦急。
“还望东翁早做决断,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只能关闭城门自保,城里还没发生疫病,要是一旦出现疫病,后果不堪设想!”
“容我想想……”
“公子!您是家主倾力培养的接班人,可不能折在这小小兰溪县……”
幕僚是莫县令父亲的幕僚之一,此时顾不上礼节,旧时称呼都出来了。
“黎叔,要是城门关闭,城外那些难民怎么办?我是一方父母官,圣人训……”
不等莫县令说完,黎叔急忙打断。
“公子!事急从权,您不愿意放弃城外的难民,城里的难道就不是您治下的百姓?此时不做决断恐悔之晚矣!”
幕僚搥胸顿足,老爷将公子交与他手上,要是此时出了岔子,他百死难辞其咎。
“黎叔,当务之急不是自保,而是控制瘟疫蔓延。城门可以关,但是城外的百姓不能不救,城门隔不开瘟疫,我们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寒了百姓的心!”
“公子……某惭愧,某这就去安排。”
黎叔匆匆离去,莫县令召集太医署的人和城中的郎中商议应对之策,很快就有了方案。
关闭所有城门禁止人员出入防止疫情扩散同时派人前往城外疫区,隔离患者掩埋尸体,消灭传染源同时发放汤药预防感染。
与此同时官府张贴告示安抚民心,稳定局势。
江望舒也在这次医者征集之中,她早就做好准备,去往疫区之前在家里缝制了一批口罩和防护服,这次疫病传染性未明,众人也不知道对症的药方。
离开之前,陈文忍不住抱住她。
“阿姆,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你们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这次情况未明,我就不带妹妹去了,你是长兄,要照顾好弟弟妹妹。”
沉默寡言的靳誉红了眼眶:“舒姨,您并不在官府登记的医者名单上,您没必要冒这个险……”
“药王有言:‘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治病救人,不求闻达于天下,惟愿问心无愧尔。”
“舒姨……”
“我会好好的,你放心。没有谁比我更惜命了,家里就交给你和阿文了。”
“嗯!”
兰溪江下游的县城受灾严重,许多人往府城走,兰溪县是许多县城途径府城的必经之路,这里的码头每年的吞吐量,在整个汀州府除了府城无人能出其右。
“言大人,这是民妇缝制的防护服和口罩,还望您不嫌弃!”
江望舒来到医官营帐,眼前的医官居然是当初在祥和村结识的老熟人言医官。
言医官见了江望舒的着装连连称奇。
“江大夫居然有如此巧思,这防护服和口罩确实能有效隔绝病气,本官却之不恭了!”
“您客气,接下来还仰赖您关照。”
“江大夫跟我来吧,这边是我们负责的区域,此次病患都有共性,上吐下泻者伴随咳血,从发病到死亡长则七八天短则三四天,病亡者十之八九……”
江望舒暗暗心惊,如此高的死亡率,究竟是什么样的病毒。
“如今情形如何?”
“只能用药待着,目前药材有限,关键之处在于查出病源。”
江望舒跟在太医署的医官后面,一路巡视过去。
病患虽说和普通人隔开,却没有任何防护措施,交叉感染也能要了他们的命。
“言大人,这些病患安置在此是否应当给他们戴上防护面罩,以免交叉染病,这样也不利于病人的恢复。”
言医官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气,直到走出难民营他才开口。“留在此处的都是穷苦人家,积劳之下身体底子本就薄弱,如今染上疫病可谓十死无生,县衙物资有限,又怎么给他们做隔离,何况……”
言医官顿了顿,面露不忍。
“何况如今病源未明,他们自身已经泄了那口气,生机流失,想要恢复康健谈何容易……”
江望舒听出了他的弦外之意,她痛恨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时代却也无可奈何,一滴清泪落下。
总得做些什么,哪怕杯水车薪,哪怕无人理解。
“言大人,可否容民妇在这周边走一走,我想去看看他们的水源。”
言医官和江望舒在祥和村相处了一月有余,深知她的为人,轻轻颔首。
“让人陪你一起吧,你一个妇人独自在此间行走恐有不妥,治病救人要紧,自身安危同样重要。”
“多谢大人关心。”
疫情的源头无非水源或人传人,各个营地的发病没有规律性,人传人应当是一片一片发病,江望舒看了病案本,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个病患的发病时间和聚集地。
她一路带着衙役在难民营里行走,午饭时间,许多家有存粮的难民在埋锅造饭,虽然大部分人都是一捧糙米就一把野菜,即便是如此粗糙的吃食,江望舒也在主妇脸上看到了笑容。
没断粮就还有活下去的希望,底层百姓的愿望如此简单,吃饱穿暖而已。
衙门征集的青壮在衙役的带领下在各处巡逻防止有人生事,江望舒看了一圈也没看出问题,只得无功而返。
接连几天,病患还在不断增加,江望舒第一次感到无力,她知道救治办法,却苦于没有药。这些病人都呈现细菌感染的
特征,她心里隐隐有猜测,是鼠疫。
十死无生的病,只要有抗生素,她能救这些人,但是中医没有抗生素。
她嘴里起了一圈燎泡。
“言大人,如今消毒的石灰已经所剩无几,接下来的尸身只能火化。”
“江大夫,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死后也得正衣冠,如今要火化,这万万使不得。你可知其中的厉害,只怕这告示一出,出主意的你我都得被这些乱民挫骨扬灰!”
火化在江望舒这个现代人看来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在古人看来却是了不得的大事,江望舒不知道怎么和言医官介绍火化的好处,难民营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虽说死者为大,可活着的人更重要,如若尸身不化,疫病蔓延,死的就不止是眼前这些人了!”
“说的好!”
不知何时,莫县令出现在营帐门口。
“事急从权,这个恶人就由本官来做!”
“公子,万万不可!要是真这样做吗,家主一辈子的心血就毁了,死后焚尸,天下读书人口诛笔伐,河西莫氏也抵挡不住这悠悠众口!”
“如今朝廷迟迟未有决断,府城那边也渺无音讯,难民营里登记在册的百姓两万有余,城里还有五万百姓,如若只是为了天下人口中的好名声,我又何必出仕!”
“公子!”
“黎叔,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政令下达之时,县衙的捕快衙役们都不理解,连一向对江望舒和颜悦色的周捕快也露出了愤懑不解的神情。
这个事太大,莫县令把江望舒干干净净摘出来了,没有人知道这是她的建议。
即便是这样,在衙役要求尸身转运时遭到了家属的殊死反抗。
难民们前所未有的团结,患病的不再上报直至去世也待在亲人身边,一起躲过衙役的巡查夜间就地挖坑掩埋者有之,冒险上山安葬者有之,更有甚者无声抗议,停灵在难民营帐,任由尸身发烂发臭……
莫县令第一次采取强硬措施,在难民营里高价聘请抬尸人搬运尸体集中火化,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难民营里的尸身一具具被抬出来。
“爹啊——你们这些畜生,死了都不让我爹安生,我跟你们拼了——”
“放肆!谁敢阻拦县衙办案,一律格杀!”
衙役抽出腰间的大刀,阻止死者亲属阻拦。
“老天爷——怎么不下道雷劈死这些恶人……我可怜的老头子,死了还要被人挫骨扬灰啊——我不活了!”
只见那哭嚎的老妇人一头撞在衙役的刀刃上,衙役躲闪不及,那老妇人血溅当场。
鲜红的血液喷洒一地,刺红了那些难民的眼,他们一拥而上就要作乱,周边的衙役听到动静,纷纷往这边赶。利刃出鞘才避免悲剧发生。
转运尸体火化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莫县令一日之间,从救民于水火的好官变成焚尸扬灰的暴官
黎叔是看着莫县令长大的,他不愿意接受自己看着长大的公子受妖女蛊惑。没错,在他看来江望舒就是蛊惑自家主子的妖女,是祸害。
祸害不除,自家公子就会一直被蛊惑,黎叔望着江望舒忙碌的背影目露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