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林远照常到训练基地。金基东安排全队统一观看了仁川联近三场的比赛录像。
穆戈萨。黑山国脚，身高体壮，背身能力在K联赛排前三。移动速度和转身速率明显不如金泉的锋线组合。仁川的进攻体系以长传冲吊和边路传中为主，空间利用率不强。卡住他第一脚向边路做球的线路，威胁骤减。
林远在笔记本上把这句话圈起来，又在旁边补了一句。
禁区前沿不伸脚。
下午的体能课改成了专项灵敏度训练。反应灯随机亮起，最快启动反应时间进入零点一六秒区间。
另一侧训练区，姜周赫正在加练门将扑救后的二次补射。看到林远从体能中心出来，立刻凑过来。
“林远！仁川联的右后卫特别喜欢前压，他身后有个很大的空间。”
“你怎么知道。”
“昨晚熬夜看了两场录像。”
“两场不够。再多看一场。注意他们打江原那场，右后卫的回防路线有规律。”
“行。你帮我看一下，下周训练的时候——”
林远的手机震了。号码不认识，归属地是中国。他接起来。
雷导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嗓门还是那么大。
“小子！有个叫什么王少元的小家伙找我，说有事要找你，急得很。我把你的电话给他行不行？”
“……给吧。”
“行。你在那边踢得不错，老子看视频了。别丢人。”
电话挂断。
林远走回更衣室。刚坐下，微信的好友申请弹出来——王少元。头像是个踢球的少年侧影。通过。
“林远，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我直说。国奥教练组已经通过足协向首尔FC发了征询。外教知道我认识你，让我先问问你的个人态度。”
“正式比赛、正式征召，可以通过俱乐部联系我。非国际比赛日的长期集训，我不参加。首尔FC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给了我第一份合同。我得先对他们、对这个赛季负责。”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一会儿。王少元明显在斟酌措辞。
“好。我会把这些转达给教练组。”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
“国内有传言，说韩国足协想推动你归化，以后代表韩国队比赛。传得挺真的。”
“不会接受。”
“为什么？”
“我是中国人。不换国籍，也不会代表别的国家。”
对话页面上安静了几秒。然后王少元的回复跳出来。
“我信你。”
又一条。
“首尔FC给了你第一份职业合同，这是事实。但你以前也不是完全一个人。”
林远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
王少元接着说：“你当时在野球场上防我的时候，你队友在你身后补位的次数比我们这边多一倍。那些人可能在你来首尔之后没再联系你，但他们当时在场上做的事，你回头想想。”
林远握着手机。
那些野球场的下午。水泥看台上晒得滚烫的塑料座椅，场边永远有个大叔负责买水，被他撞翻之后爬起来骂两句然后继续踢。那些人从来没说过“帮你”，只是在每次他出脚的时候跑得比平时多一步。
他打字。
“我知道。”
王少元回了一个竖拇指的表情。
“那，争取赛场见？”
“争取赛场见。”
林远把微信锁屏，打开KakaoTalk，点进那个三人群。群聊里林琳刚才发了一张中午在学校食堂的午餐照，金旼炡回了句“比我公司的盒饭好十倍”。
林远打字。
“中国国奥联系我了。非国际比赛日的长期集训，我拒绝了。韩国足协推动我归化的事，没人正式联系过我。就算联系，我也不会换国籍。”
发送。
不到十秒，金旼炡的回复弹出来。
“我知道你不会换国籍。俱乐部和国家队不是一道选择题，按正式程序慢慢谈。”
又一条。
“反正，你是我们家的后卫。”
林远盯着这两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拍。
然后他锁屏，站起来，把运动包甩上肩膀。走出更衣室。
走廊尽头，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很长的橙色光带。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不是群聊。私聊。
金旼炡发来一张照片——超市购物车里放着五花肉、生菜、蒜片、大酱的盒子。
“今晚烤肉。”
林远边走边打字。
“出来了。”
走出训练基地。七月末的首尔，晚风湿湿热热的。街对面，MINI COOPER的尾灯在暮色里闪了两下。金旼炡趴在方向盘上，隔着挡风玻璃对他弯起眼睛。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林琳呢。”
“已经在我家了。她说秀雅姐姐家的WiFi没有我家快。”
“……她什么时候有你家的密码。”
“上次来吃饭的时候。她瞟了一眼路由器背面的密码，自己记住了。”
“……一个十五岁的高中生。”
“你妹妹，你以为呢。”
林远系好安全带。MINI COOPER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往江南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