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基地,走廊。
金基东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林远刚做完体能训练,头发还没干透。
“过来。”
林远走过去。金基东把信封递给他。
“打开看看。”
支票。韩元数额折合人民币大约二十万。
“合同里的赢球奖和零封奖,加上俱乐部批的一笔专项表现奖。”金基东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本来上面讨论过给你调整合同。但冬窗去向还没定,现在重谈条款意义不大。我和金泰奎提议先发专项奖金,上面批了。”
林远把支票放回信封。
“谢谢。”
“不用谢。这是你应得的。”
金基东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又高了,你自己发现没有?”
“前天姜组长量过了。一百八十六。”
“还在长。”金基东点了点头,“十八岁,还能再长一点。营养跟上,睡眠跟上。”
“明白。”
林远把信封折好放进口袋。二十万人民币,放在职业足球里算不上天文数字,但这是他踢职业以来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奖金。他走出走廊,在更衣室门口拿出手机,给林琳发了条消息。
“发奖金了。晚上想吃什么都行。”
林琳秒回:“真的吗!烤肉!”
“上次不是才吃过。”
“上次是旼炡姐姐请的。这次是你请。不一样。”
林远打字:“行。叫上旼炡。”
林琳发来一个兔狲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七月二十七日。仁川足球专用球场。
傍晚的仁川,海风咸湿,从西海岸灌进来。球场不算大,容量不到两万,但仁川联的保级压力让这场比赛的氛围格外紧绷。主队球迷区拉着几条白底蓝字的横幅,上面写着“死守K1”之类的标语。
客队更衣室里,金基东在白板上画了两条线。
“仁川联的进攻体系很简单。”他用笔帽点了点对方阵型最前面的那个点,“斯特凡·穆戈萨。黑山国脚,身高一米八八,体重九十公斤。背身拿球之后习惯往右侧分球,然后自己反跑禁区。他和马丁·亚当是一个级别的中锋,甚至更全面。”
金基东放下笔,看向林远。
“今天你的任务和上一场不一样。金珍洙稳住防线,你大胆上抢。不要让穆戈萨舒服接球,不要让他转身。你的防守范围可以扩大,中场线之前都是你的区域。”
“明白。”
“对方会打长传,你要做好回追的准备。”
“知道。”
金珍洙在旁边系鞋带,头也不抬。
“你今天又要跑十二公里了。”
“差不多。”
“年轻人真好。”
球员通道。
两队排成两列。林远站在首尔FC队列靠后的位置,左手搭在右手腕上,面无表情。他的视线穿过前面队友的肩膀,落在仁川联最前面的那个人身上。
斯特凡·穆戈萨。
黑山人的肩膀很宽,脖子粗短,站姿重心低。不是那种跳得高的类型,但下盘极稳。在欧洲踢了十年,经历过德乙、英冠、奥地利甲级联赛,对抗经验比K联赛绝大多数前锋都丰富。
穆戈萨感觉到了什么。
他转过头,顺着那道视线看回去。
一个亚洲面孔的年轻后卫。身高目测和自己差不多,肩宽更胜一筹。脸很年轻,但眼睛不是年轻球员该有的样子。没有好奇,没有紧张,没有赛前惯常的打量对手。那双眼睛只是看着他,像看一道已经做过标记的题目。
昨天,他第一次在仁川教练组下发的录像里认真研究林远。这个4号和蔚山周敏圭打的是纯粹的战术博弈,和姆拉帕打的是身体对抗的全面压制,和金泉柳康贤打的是提前预判的碾压。每场比赛都在换方法来应对新的前锋。现在轮到他了。
穆戈萨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
录像里的几个前锋都输了,但那不代表他也会输。他在欧洲磨了十年的背身、护球和做球,不会被几段集锦提前判死刑。
球员出场。
仁川足球专用球场的灯光没有首尔世界杯竞技场那么亮,泛着略微昏黄的色调。海风穿过看台缝隙,压得草叶齐齐偏向一侧。开球前,穆戈萨又朝首尔后场看了一眼那个4号,他正侧身跟队友说话,肩背的轮廓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哨响。
仁川联把球交给中场,中场回给后卫。穆戈萨站在前场,没有急着冲刺。他的习惯是先试探。背身接球,转身,分边,再跑位。这套流程在K联赛用了快两年,没人能完全防住。
球在中场倒了三脚,仁川后腰拿球后抬头找前场支点。穆戈萨在中圈内侧跑出位置,背对球门,张开双臂卡住身后的防守球员,给自己留出至少两米的接球空间。
球传过来。
穆戈萨准备用胸口停球,身体重心沉下来,大腿肌肉收紧。身后的人动了。
不是从正后方靠上来,是从侧面绕。速度极快。
穆戈萨的胸口刚碰到球,一条腿已经从他右后方插进来,膝盖弯压在他大腿外侧。不是犯规。是卡位。受力点刚好卡在他支撑脚上方,让他无法转身。他只能把球回传给中场。落地后侧头看了一眼林远的背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看录像是一回事,亲身感受对抗密度是另一回事。刚才那一瞬间,林远根本不给他停球和分球之间的时间窗口。球还没停稳,人已经到位。
第五分钟。穆戈萨回撤到中场接球,发现4号没有跟出来,是寄诚庸贴上来逼抢。他分球给边路,自己往禁区跑。刚跑到禁区弧顶,林远已经站在那个位置上等着他。身体的自然接触
穆戈萨刹住,林远半步不退。两人短暂停了一下,球已经在边路被边后卫解围了。
穆戈萨慢跑回中圈,打量了林远一眼。这孩子不用每次都自己回追,他的搭档金珍洙在他上抢之后自动补位。信任。
第二十分钟。仁川长传冲吊。球在三十米高空划了道弧线,直落前场。穆戈萨背身用胸口卸球,沉肩、压胯、准备转身。
林远贴上去,又收回来。不是犹豫,是等节奏。听到金珍洙在身后那句“后腰补位”,确认补位到位了才出脚上抢。穆戈萨正要往右做球的一瞬间,林远的脚尖已经点到皮球。球弹向中线方向,首尔立刻回收阵型。
第二十九分钟。仁川角球。穆戈萨在林远和金珍洙的夹击中起跳。皮球先蹭到穆戈萨头顶,又擦过林远额角,落向禁区弧顶。
林远落地后抢先转身,背身卡住第二落点,右脚外脚背顺势把球送向左侧边线。皮球越过第一道逼抢,落到边后卫身前,首尔直接转入反击。
穆戈萨从禁区里走出来,看着林远的后背。这种球百分之九十九的后卫会选择大脚解围,但他选择了转换。一个落点还没完全弹稳的球,右脚外脚背精准出球——加练过长传的痕迹在这一个动作里藏不住。
比赛继续。
第四十分钟。
仁川终于打出了最有威胁的一波进攻。穆戈萨没有继续背身硬扛。他先向禁区外撤了半步,等林远的视线转向边路持球人,突然反插点球点。
边前卫下底送出低平球。穆戈萨迎球推射,脚弓已经摆好角度。
林远从他侧后方滑过来。身体压低,横向滑铲,脚尖刚好挡在皮球的运行路线上。球改变轨迹,擦着远门柱滚出底线。
一整片首尔球迷区同时松了一口气。
穆戈萨停下脚步,双手叉腰,低头看着趴在草皮上的林远。这球他已经用经验骗出了半拍时间差,换了K联赛绝大多数后卫,根本来不及回追。但这个人追回来了。凭借的不是经验,是预判和身体。
穆戈萨开口。英语带着明显的巴尔干口音。
“你小子踢职业足球才两个月不到吗?”
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草。
“对。”
穆戈萨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自言自语的声音被海风吹散。
裁判吹响上半场结束的哨声。零比零。
双方球员往球员通道走。穆戈萨快走了两步,在通道入口处叫住林远。金珍洙回头看了一眼,林远示意没事,他先走了。
“你刚才说两个月。但你的对抗经验不像两个月。”
穆戈萨的声音压得不低。在英冠和德乙更衣室里养成的直来直去,没有拐弯抹角。
林远沉默了一下。
“我很小就靠足球吃饭了。”
穆戈萨愣了一下。
“多小?”
“十一岁。”
穆戈萨没有说话。他的视线停在林远的眼睛上。
黑山在欧洲不算富裕的国家。他见过很多在东欧街头踢野球的孩子,也见过一些从非洲辗转踢上来的队友。那种眼神他很熟悉,饥饿感。不是对食物的饥饿,是对生存的饥饿。踢不好就吃不上饭的人,看每一个球的眼神都不一样。
他踢了十年职业足球,在K联赛踢了快两年,上一次在这个联赛里看到这样的眼神,还要追溯到某个从小村联赛一步步爬上来的非洲外援。
眼前这个中国孩子,穿着顶级联赛的战袍,已经连续多场零封各路顶尖前锋,手里攥着转会的底牌,眼睛里仍像饿着肚子在抢每一口饭。
“我懂了。”穆戈萨伸出手,和林远握了一下,“下半场我还会冲你。不会收力。”
“我也一样。”
穆戈萨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进仁川联的更衣室。
客队更衣室。
金基东站在战术板前,手里的笔帽没拔。
“上半场做得很好。穆戈萨到现在没有一次成功的背身转身,他的分球路线也被寄诚庸提前卡住了。但你们要注意——下半场仁川会把穆戈萨拉得更深,用他做球给边路套上,再用边路传中找他。他不会一直跟你硬扛。”
林远喝着水,点头。
“他回撤我就不跟。让后腰去贴。”
“对。但如果他回撤到中场接了球再往前跑,你要第一时间回追。”
“明白。”
金珍洙在旁边补了一句。
“下半场他的体能会下降。但你不下降。”
“……你确定?”
“姜组长跟你做的恢复计划比别的队员多一倍。你以为我不知道?”
更衣室里有人笑了一声。林远没有接话,把水瓶放在长凳下面,站起来活动肩膀。
下半场。
仁川联开球,穆戈萨站在中圈外。两人视线碰了一下,各自移开。没有敌意,但都知道这四十五分钟会比上半场更辛苦。穆戈萨知道林远会继续贴他,林远知道穆戈萨一定会尝试在某个回合压上全部体重。
第五十分钟,穆戈萨第一次尝试强行生吃。接球后他没有分边,用体重压住林远,右脚往内侧扣,试图强行转身。
一对一。禁区弧顶。
若纳坦在同样的位置选择起跳,结果被林远抢先一步绕前断球。姆拉帕在同样的位置试图正面顶开路线,撞上去之后弹飞的是自己。现在轮到穆戈萨——十年欧洲联赛的对抗经验让他在出脚前已经把重心压到了极限,肩膀沉得很低,所有体重压在接触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