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日。训练。

    今天的训练分成了两组。

    韩国杯大名单里的球员跟着金基东在战术室准备浦项的录像。林远和几名轮休主力以恢复为主,慢跑、拉伸、核心训练。做完最后一组,助教带他们进了另一间战术室,屏幕上是金泉尚武近两轮的比赛录像。

    金泉的进攻以定位球为主。两个中卫都高,前场支点习惯背身拿球。林远看得很慢,时不时让助教倒回去重放某个角球落点。

    拉伸区。

    金珍洙也在轮休名单里,他坐在林远旁边压腿。

    “听说你要公开恋情?”

    “……你也知道了。”

    “整个俱乐部都知道。宣传组今天发了内部通告,说近期会有关于你的重要新闻。”金珍洙换了一条腿,“WINTER,是吧。”

    “嗯。”

    “不错。AESPA很火。日本演唱会刚开完就飞回来找你,你面子挺大。”

    “不是我让她飞回来的。”

    “这才叫面子。”

    金珍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站起来走了。

    林远继续压腿。

    更衣室。

    姜周赫已经在收拾装备了。球鞋、护腿板、两套比赛服、一瓶发胶。他十七号要在浦项首发,十六号球队就会提前出发。明明还有两天,他已经把背包塞得鼓鼓囊囊。

    姜成珍靠在储物柜上看着他。

    “去客场带发胶。”

    “这是专业形象管理。”

    “你上场比赛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脑门上,跟海带一样。”

    姜周赫把发胶塞进背包侧袋,瞪了他一眼。

    林远走进来,打开自己的储物柜。

    姜周赫立刻凑过来。

    “林远!我出发那天你给我发个加油的消息。”

    “可以。”

    “最好是语音。文字不够有诚意。”

    “……要求很多。”

    “因为你是我的好兄弟。”

    林远关上储物柜的门,转过头看他。姜周赫的表情是认真的。从弘大烤肉店那天开始,这个预备队太子就不再只把他当竞争对手了。

    “好。”

    “谢谢!”

    姜周赫背上包,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你今晚的约会也加油。虽然是轮休,但也得注意体力分配。”

    姜成珍在后面补了一句。

    “姜周赫教别人体力分配。”

    “你闭嘴!”

    姜周赫涨红脸,摔门走了。

    林远穿上外套,拿起手机。

    金旼炡十分钟前发的消息:“训练结束了没?我来接你?”

    林远打字:“结束了。”

    “五分钟后到。老位置。”

    老位置。训练基地侧门外的临时停车区。

    他走出去的时候,天还没黑。七月中旬的首尔,傍晚快七点了太阳还挂得很高。空气热烘烘的,柏油路面反着光。

    MINI COOPER停在路边。车窗开着,金旼炡一只手搭在窗框上,看到他走过来,弯起眼睛笑了。

    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头发披着,没戴墨镜也没戴口罩。

    林远拉开车门坐进去。

    “你没戴口罩。”

    “不戴了。反正你们俱乐部的发言人明天就要发通告。”

    “那是明天的事。”

    “那我今天提前享受一下不戴口罩的自由。”

    金旼炡发动车子,挂挡。

    林远系好安全带。

    “今天去哪。”

    “我家。”

    停顿了一下。

    “琳琳说你今晚不回去也可以。”

    “她已经把我卖了。”

    金旼炡笑了。

    “不准这么说你妹妹。她是明事理的好孩子。”

    车子拐出训练基地,上了主路。傍晚的车流不少,MINI COOPER在红绿灯之间缓缓穿行。金旼炡按了一下音响,AESPA的新歌音量调得很低。

    “你饿吗。”

    “有点。”

    “冰箱里准备了食材。我学了一道中国菜。”

    林远转头看她。

    “什么菜。”

    “番茄炒蛋。”

    “……谁教你的。”

    “网上教程。看了十几遍。昨天在家试了一次,能吃。”

    路灯的影子一道一道划过挡风玻璃。金旼炡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音乐的节奏。

    “林远。”

    “嗯。”

    “你们俱乐部说要推热度到中国去。你觉得会怎么样?”

    “不知道。”

    “中国的粉丝们会支持吗?还是会有很多人骂你?”

    林远想了想。

    “都无所谓。”

    “为什么。”

    “不影响我踢球。”

    金旼炡在红灯前停下,转过头看着他。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别人骂你,你不在乎。别人夸你,你也不在乎。全世界的意见加起来,好像都不如一场比赛重要。”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

    “然后你说你也有在乎的事,在乎林琳,在乎比赛,在乎你们俱乐部。”

    她顿了顿。

    “现在可以多一个吗。”

    车子拐进地下车库,刷卡进闸。

    电梯在十六楼停下。金旼炡走到熟悉的门前,按下指纹。门一开,柠檬味的洗涤剂混着淡淡的花香迎面扑来。鞋柜上的兔狲摆件又多了一个,和上次那只并排蹲着。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暂停在番茄炒蛋的教学视频。

    金旼炡换了拖鞋,直接走进厨房。她从冰箱里拿出番茄和鸡蛋,又从灶台旁边把电饭煲的盖子揭开,米饭是出门前预约好的,保温灯亮着。

    “你坐着看会儿电视。二十分钟就好。”

    林远没有去开电视。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金旼炡的背影。她切番茄的刀法不快但很稳,鸡蛋已经打在碗里了,用筷子搅散的幅度有点大。有一滴蛋液溅到台面上,她拿抹布擦了一下。

    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她穿白色短袖站在灶台前,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扎了起来。

    “你在看什么。”

    金旼炡没回头,声音里带着笑。

    “看你做饭。”

    “好看吗。”

    “还行。”

    金旼炡把番茄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溅到手背上,她缩了一下,甩了两下继续炒。

    十五分钟后,一盘番茄炒蛋端上餐桌。卖相不算特别好看,番茄切得大小不一,有几块明显比其他大一圈,蛋花的质地偏散。但颜色是对的,红的红,黄的黄。

    金旼炡递了双筷子给林远,自己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

    “你尝尝。”

    林远夹了一口。

    蛋是咸的,番茄有点酸。混在一起,刚好跟米饭搭得上。

    “能吃。”

    “就‘能吃’?”

    “好吃。”

    金旼炡眼睛弯起来。

    “你刚才说‘还行’,现在又说‘好吃’。到底哪个是真的。”

    “都是真的。”

    林远又夹了一筷子,低头扒了口米饭。

    金旼炡没有动筷子,一直托着下巴看他吃。

    吃完,林远起身想收拾碗筷。金旼炡按住他的手。

    “放着。我来收。”

    “我洗。”

    “你是客人。”

    “上次不是了。”

    金旼炡愣了一下。然后松开手,嘴角的弧度拉得更大了。

    她把碗筷放进水槽,没有立刻洗。

    走到客厅,在林远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挨得很近。大腿贴在一起。电视没开,房间很安静,空调出风口的声音都听得到。

    金旼炡偏过头。

    “上次。你说三天后有比赛。”

    “这次三天后也有。”林远说,“但我不进比赛名单。”

    “我知道。对浦项的韩国杯。”

    金旼炡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蜷了一下。

    “林远。”

    “嗯。”

    他看着她。

    “你刚才在车里问的那句话。”

    “哪一句?”

    “可以。”

    金旼炡的睫毛动了一下。

    “什么可以?”

    “多一个。”

    安静了一秒。

    金旼炡没说话。她伸出手,拉住林远的T恤下摆,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一下。

    林远低下头。

    这一次他没犹豫,也不需要她把后脑勺扣下来。

    嘴唇贴上去的时候,金旼炡闭上眼睛,手指在他T恤下摆上攥紧又松开。他的手掌贴着她后背,能感觉到她脊背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

    过了很久。两个人分开。

    金旼炡的呼吸有点不稳,脸上浮着一层浅红。

    她站起来,拉着林远往卧室走。

    这一次林远没有说比赛重要。他跟着她站起来,手还握着她的手指。

    卧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客厅里只剩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亮了又暗,最后只剩待机指示灯一下一下闪烁。

    窗帘没拉严。

    一道光从缝隙里切进来,落在枕头边上。

    林远醒了。

    他花了三秒钟才想起来这不是宿舍。天花板比宿舍的高,被子的味道是洗衣液混着某种花香。空调设得偏高,皮肤上有一层薄汗。

    左手臂有点麻。

    金旼炡枕在上面,脸埋在他肩膀和枕头之间的夹角里,头发散开,呼吸平稳。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上的浅粉色亮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林远没有动。

    他盯着天花板,想了想昨晚的事。

    番茄炒蛋。沙发。金旼炡拽着他T恤下摆的样子。

    然后就不想了。

    低头看她的脸。睡着了比醒着更安静,眉毛舒展,嘴唇合着。没有闪光灯下的笑容,也不是摄像机前的WINTER。

    就是金旼炡。

    睫毛动了一下。

    “醒了就别装睡。”

    金旼炡没睁眼,嘴角翘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呼吸节奏变了。”

    她睁开眼,两个人面对面,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对方的鼻息。

    “早。”

    “早。”

    金旼炡又闭上眼,把脸埋进他肩膀里,闷闷地说了句什么。林远没听清,正要开口问,她忽然翻身坐起来。动作太快,林远的左手被压了一夜,骤然松开,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金旼炡从床边捞起一件宽大的T恤套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窗边,刷地拉开窗帘。

    阳光灌进来。

    首尔七月的早晨,天空蓝得发白。江南的高楼玻璃幕墙反着刺眼的光。

    她背对窗户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