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泫雅走了。
坐在过道对面的金泰奎缓缓摘下耳机，朝林远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什么也没说，又把耳机塞回去了。
下午三点半，大巴驶入蔚山市区。
酒店大堂里，金基东让所有人先放行李，半小时后到会议室看录像。林远领了房卡，刷卡开门。标准间，两张床。他把背包扔在床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消息列表里有一个新头像在跳。
金旼炡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家沙发的角度，茶几上放着一杯奶茶和一袋零食，电视正在播什么综艺。
“今天休息在家，好无聊。”
林远打字：“到了蔚山。”
回复几乎是秒回。
“加油！不要进乌龙球哦，首尔人会很伤心的。”
林远打字：“不会。”
金旼炡：“重点是后面那句首尔人会伤心！”
林远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想起了一个小时前大巴上的对话。
耳朵又热了。
与此同时。
首尔，林远家。
林琳刚写完当天的暑假作业，摊在沙发上翻外卖软件。那个叫“韩食王”的店好像在搞活动，炸鸡买一送一。
手机震了。
不是外卖软件。是KakaoTalk。
金旼炡：“琳琳呀，如果没事的话，晚上要不要来我这边吃饭？”
林琳坐起来，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杏眼眨了眨。
林琳：“姐姐，就我们两个？”
金旼炡：“嗯。你哥在蔚山。我一个人在家。”
金旼炡：“我煮酱汤。别的菜我会叫外卖。”
林琳：“好呀！”
金旼炡：“五点半我开车来接你。小区门口等你。”
林琳：“收到！”
她放下手机，把外卖软件关掉了。然后打开衣柜，开始挑今天穿什么。
挑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对着柜门笑了一下。
哥在蔚山打比赛，她在首尔跟旼炡姐姐吃饭。
好像也不错。
会议室里，灯关了。
大屏幕上放着蔚山HD上一轮的比赛录像。
金基东站在屏幕旁边，手里握着一支激光笔。红色的光点在画面上跳动，最终停在蔚山十号身上。
“周敏圭。”
金基东按了暂停。
“马丁·亚当走了之后，蔚山的前场支点只剩他一个。上一场对江原，他们打了四四二，让周敏圭搭档一个年轻前锋。结果周敏圭进了两个球，一个抢点，一个反越位单刀。”
他换了一张幻灯片。周敏圭的热点图，密集区域全部集中在禁区弧顶到小禁区之间。
“看到了吗？他的活动范围非常小。几乎不出禁区。这是他的特点，也是他的弱点。”
金泰奎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他不喜欢身体对抗。有人贴他的时候，他会选择往外线走，把空间让给身后的中场。”
金基东点头。
“林远。”
“到。”
“明天的防守核心是你。金珍洙负责补位和第二落点。你负责周敏圭。”金基东用激光笔指了一下林远的方向，“这个人不会跟你硬碰硬。他会一直移动，一直在你的盲区里钻。你能不能盯住？”
“能。”
“说说看。”
“因为他越不愿意对抗，我越要让他难受。他往外线走，我就把他逼离射门区域。他回撤接球，我不让他转身。”
林远的脚在桌子底下往前伸了一点。
“他想进球，最后还是得回禁区。”
“我在那里等他。”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金基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金泰奎在旁边笑了一声。
“这小子说话的口气越来越大了。”
金珍洙从后面拍了拍林远的肩膀。
“有底气才敢这么说。”
晚上九点。
林远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门铃响了。他用毛巾擦了把脸，起身去开门。
姜泫雅站在门口。
她已经换了身衣服。浅灰色的宽松T恤，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酒店拖鞋。手里拿着一个红外体温计。
“十点了。”
“九点。”
“差不多。站好。”
姜泫雅走进来，用体温计对着林远的额头扫了一下。三十六度五。她又绕到林远身后，把体温计对准他裸露的后颈。三十六度六。
“心率。”
林远伸出手腕。姜泫雅用两根手指按住他的脉搏，保持了几秒。她的指尖有点凉。
“七十一。正常。”
她收回手，往房间里面走了两步，环顾了一圈。
一张床上的被子摊开着。另一张床整整齐齐，连床单的褶皱都只有酒店标准折叠的那种。电视没开。充电器和数据线摆在床头柜上。背包拉链开着，里面的装备叠得整整齐齐。
“你的房间比别人干净。”
“东西少。”
姜泫雅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她把手机掏出来，点开一个表格，开始往里面填数字。
林远在床边坐下，继续擦头发。
“你打算坐多久。”“到你睡着。”
“明天有比赛。”
“所以我才要确保你睡着。睡眠质量直接影响反应速度。你上次对江原之前只睡了六小时，上半场被梁民革晃了两次。”
林远停下擦头发的动作。
“你怎么知道我睡了六小时。”
“你的手环数据同步给我了。”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黑色运动手环。
“……什么时候同步的。”
“签约那天。合同附件里有写。你肯定没看。”
林远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往枕头上一靠。
“所以你去不去我房间都一样，你看手环就知道。”
“不一样。”
姜泫雅低着头继续填表格，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连头都没抬。
“手环不能确认你房间里有没有危险。”
“比如？”
姜泫雅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窗外霓虹灯的光正好斜斜地打进来，落到她半边身子上，把她的轮廓切割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比如睡不着的时候在想不该想的人。”
林远翻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边脸。
“我在想明天的比赛。”
“最好是这样。睡吧。”
她没走。
林远闭上眼睛。几分钟后，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
但他没有真的睡着。
他刻意把呼吸放慢，放缓，让节奏听起来像深度睡眠。
姜泫雅站起来，替他关掉床头灯。门锁扣上的声音很轻。
林远在黑暗中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单人床垫比家里那张软，怎么躺都不太对劲。空调嗡嗡响，窗外能看到蔚山港口的灯塔在远处一闪一闪。
他翻了两次身，重新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过周敏圭的跑位路线。热点图上的红色区域，禁区弧顶前面两步，左脚接球右侧转身，右脚射门。周敏圭最常用的得分手段。
如果把他逼离射门区域，他会往外线走。如果不让他转身，他只能回传。
关键不是追着他跑。
是让他回到禁区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那里了。
林远睁开眼。
然后脑子里出现了另一个画面。
昨天。金旼炡站在玄关，两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嘴唇贴过来。
草莓味。
林远猛地翻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又翻了一次。
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他给金旼炡发了一条消息。
“睡了吗。”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几秒。
“还没。在跟琳琳看电影。”
安静了一下。
新消息弹进来。
“你睡不着？”
林远打字：“在想比赛。”
这次对方正在输入闪了特别久。半天。
“想完比赛可以想我一下吗。”
林远盯着屏幕。
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按了发送。
“已经在想了。”
金旼炡回了一个表情包——KakaoTalk的默认黄色小兔子捂脸。
然后跟了一条。
“早点休息。比赛顺利。”
又一条。
“回家给我发消息。”
林远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天花板上那个不断闪烁的灯塔落在窗帘缝隙里，节奏稳定，像某种呼吸。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几分钟后呼吸声真的沉了下去。
首尔。
江南某公寓十六楼。
林琳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还在冒热气的酱汤。酱的颜色很深，里面放了豆腐、西葫芦和蛤蜊。旁边摆着从附近中餐馆叫来的糖醋肉和杂菜。
金旼炡坐在她对面，围裙还没解，用筷子夹了一块糖醋肉放进林琳碗里。
“琳琳，尝尝这个。这家店在江南很有名。”
林琳咬了一口。脆皮裹着甜酸酱，肉很嫩。
“好吃！”
“对吧。”
金旼炡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也给自己夹了一块，然后放下筷子，双手托着下巴看林琳吃。
“你和你哥真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哥吃饭不说话，你什么都愿意说。”
“那是因为我哥从小没空聊天。他要照顾我。”
金旼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你哥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林琳放下筷子，想了想。
“很凶。对别人很凶。但对我不凶。”
她喝了一口酱汤。
“我们爸妈走了以后，有亲戚说要把我带走，说可以办领养手续。我哥直接把那几个人从家里轰出去了。”
金旼炡的手指停住了。
“他才八岁？”
“不是。那时候他十一岁。亲戚来的时候是爸妈去世三年后，一开始没人管我们，后来听说爸妈留下的房子可以过户，就来了。”
林琳说这件事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家的故事。
金旼炡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哥从小就在保护你。”
“嗯。”林琳点了点头，然后又夹了一块糖醋肉，“所以他不太会表达。不是不想说，是真的没有练习过。他这辈子说得最多的话就是跟我说的。其他时候他跟别人打交道都是为了赚钱。”
金旼炡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酱汤。
“昨天。”
她开口。
“他在我家，跟我说喜欢我的时候。耳朵红了。”
林琳的眼睛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