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五日，出发前一天的傍晚。
林远站在公寓客厅里，训练包敞着口搁在茶几旁边。他在往里面塞东西。球袜两双，护腿板，训练衫，运动短裤，姜泫雅上次塞给他的运动修复喷雾，还有一卷新的肌肉贴。东西码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卷成圆筒状，塞在包里的位置和上次去全州时一模一样。
林琳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份外卖菜单。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嘴角翘得老高，完全不像一个即将独自在家过两天的小姑娘。
“哥。你东西带齐了吗。”
“齐了。”
“充电器带了吗。”
“带了。”
“修复喷雾呢。你上次肋间的伤还没好透吧。”
林远转头看了她一眼。林琳的目光还盯着手机屏幕，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他今天晚饭吃了什么。但她开口就点到了肋间筋膜，说明姜泫雅跟她通过气了。
“带了。喷雾和冰袋都带了。”
“那就好。”林琳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你看，我这两天要吃的东西已经列好了。明天中午吃炸酱面，明天晚上吃海鲜汤面，后天早上吃紫菜包饭，后天中午吃炒年糕加血肠。甜品是冰淇淋，口味还没选好，等一下再挑。”
屏幕上的外卖订单列表密密麻麻，从主食到甜品到饮料一应俱全。每个品类后面还标注了预计送达时间和总价。分类清晰，逻辑严密，像一份小型商业企划书。
林远看着那份列表，沉默了片刻。
“你的预算超了。”
“我用我自己的零花钱补。”林琳把手机收回去，理直气壮，“你上次给的助攻奖金，你说我可以自由支配百分之二十。这是我的自由支配部分。”
“……那百分之二十是给你买书和文具的。”
“吃也是一种学习。我在学习韩国的饮食文化。”
林远闭了一下眼睛。这个丫头的辩论能力最近进化得比她的韩语还快。
“尽量点外卖，不要自己开煤气灶。”他把训练包的拉链拉上，开始嘱咐，“注意安全。晚上锁好门窗。有人敲门先从猫眼看。不认识的人不要开门。有任何事给我打电话。打我手机打不通就打俱乐部的。”
林琳从沙发上跳下来，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到林远面前。她仰着头，杏仁眼透过镜片看着他。那双眼睛和她去世的母亲一模一样。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不舍和担忧，只有一种“快点把话说完然后出发”的期待。
“好了好了，哥。注意安全哈。济州岛玩的开心。”
林远把训练包甩到肩上。“我是去踢比赛的，喂。”
“踢完比赛可以玩嘛。你不是说济州联水平一般吗。”
“水平一般也要认真踢。”
“知道了知道了。你是职业选手，要对球队负责，要合理安排休息时间，要认真对待每一个对手。”林琳把他之前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连语气都模仿了七八分像，“这些话你跟WINTER欧尼说的时候我听到了。学得怎么样。”
林远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林琳捂着额头往后退了一步，笑得酒窝深陷。
“好了，走吧走吧。到了给我发消息。”
林远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林琳已经重新跳回沙发上，两条腿盘起来，外卖菜单又亮了起来。和上次他去蔚山时不同，那次林琳在沙发上看了半夜的比赛回放，手指攥着手机攥到关节发白。这次她已经在规划甜品的口味了。
他推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是担心。是某种说不上来的东西。那个需要他每天做晚饭的妹妹，现在可以自己点外卖了。那个连韩语字母都不会念的妹妹，现在能在学校里和韩国同学聊天、报舞蹈社、帮同学打听WINTER什么时候再来。两个月。变化大得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带上门。下楼。
七月六日，清早。首尔FC全队从金浦机场出发，飞往济州国际机场。
飞行时间不长，大概四十分钟。林远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顶着前排椅背。姜周赫坐他旁边，起飞之前还在絮叨济州岛的海鲜和黑猪肉，起飞之后不到五分钟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姜成珍从后排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姜周赫张着嘴巴的睡相，摇了摇头。
“这孩子昨天又熬夜看了什么。”
“他昨晚发了一百多条KakaoTalk。”林远说。没说他发了什么内容。姜成珍也没追问，只是拍了拍林远的椅背说“那你也眯一会儿”，然后靠回自己座位上。
林远没有睡。他从训练包侧袋里抽出一份资料，翻开第一页。
尤里·若纳坦。巴西籍，二十七岁，济州联主力中锋。身高一百八十八厘米，体重八十五公斤。本赛季进球数不算多，但支点作用明显，擅长背身拿球和头球摆渡。弱点：转身速度偏慢，右脚射门效率明显高于左脚。
资料是金基东和金珍洙一起整理给他的。金基东在最后一页用红笔写了一行字：防他的方式和防李相宪一样，但他比李相宪慢。注意他的巴西式假动作，不要吃晃。林远一页一页翻过去。若纳坦的跑位热区图、射门位置分布、对抗成功率、每次触球后的决策习惯。数据不算复杂，但每一栏他都在脑子里模拟了一遍。在禁区内背身时习惯左肩先靠，接球前会有一个脚后跟轻敲草皮的小动作，头球时喜欢先压防守球员的肩膀再起跳。
他把若纳坦的头球习惯和上次金基东在战术课上讲的济州联九号前锋的左上臂动作做了个对比。
两个点能对上。济州联的锋线都是老油条，身体对抗不如李相宪，但小动作更多，更依赖经验而不是体能。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他合上资料，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若纳坦的跑位路线跑了一遍。姜周赫在旁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大概是烤肉。林远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闭上。
抵达济州国际机场。大巴从机场驶出，沿着海岸公路往酒店方向开。
车窗外的济州岛和首尔完全不同。没有高楼，没有密集的公寓群，没有地铁站口涌出来的人潮。天比首尔低，云比首尔白，路边的棕榈树在七月海风里轻轻摇着叶子。
几个第一次来济州的年轻球员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姜成珍指着远处海面上一艘白色的渡轮让姜周赫看，姜周赫眯着眼找了半天才发现被一座小山坡挡住了。
林远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膝盖上还放着那份若纳坦的资料。但他翻完了最后几页之后没有再重头看一遍，只是靠在椅背上，透过车窗望向远处的海平面。海和天在很远的地方合成一条线。他想起金旼炡说的那句话。济州的海和首尔不一样，这里的海是蓝的。
确实很蓝。
下午，踩场训练。
济州联的主场西归浦世界杯竞技场规模比首尔世界杯竞技场小了一圈，但草皮质量不错，平整度很高。海风吹进球场的时候草叶会整齐地往一个方向倒，然后在风停之后重新弹回来，像是整片草皮在呼吸。
金基东安排了一堂轻量适应课。战术走位、定位球站位、防线横向移动的节奏训练。主力穿红色背心，替补穿蓝色。林远今天穿红色。搭档朴成勋。
他在防线上的站位和平时一样，双腿微屈，重心略前倾。和蔚山那场替补登场前站在场边需要深吸一口气的他相比已经判若两人。现在的他踩上草皮的那一刻身体就会自动进入状态，不需要刻意的心理建设，不需要赛前的自我激励。
热身的时候朴成勋推了一个半高球到他的防守区域。林远迎上去接球，停球，回传。动作流畅，脚弓触球的力度刚好。朴成勋用手背抹了把汗，远远对他竖了个拇指。林远点点头，重新站回防线位置。
金基东在场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金泰奎举着记录板站在旁边，嘴里的哨子挂在胸口，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踩场状态：正常。
金基东接过笔，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句。比正常更专注。
夕阳斜照过来，济州傍晚的风已经收了些燥意，吹在草面上时不再整片压过去，只是掀起浅浅一层橘色的光纹。林远站在防线上，目光跟着假想中的若纳坦来回移动。
酒店。全队下榻在西归浦海边的一家度假型酒店，房间窗外能看到海。不是那种推开窗就是沙滩的全海景套房，但从落地窗往外看，夹在两栋低矮建筑之间的那片海面在夜色里泛着细细的银光。
林远和金珍洙一个房间。金珍洙进房间之后先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发现林远蹲在落地窗前，手里举着手机正在拍。
手机屏幕上框着远处那片被月光照得发亮的海面。波涛轻轻拍在防波堤上溅起白色沫花。他连拍了三张，然后站起来打开KakaoTalk点进金旼炡的聊天窗口。窗口里还留着上次他发的那条到了，和她回的那条这不算报备下次要有内容。
他把刚才拍的那张海景发了过去。海面，月光，防波堤上几丛矮灌木。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济州的海。和你说的一样。”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去洗澡。等他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三条未读消息。全是金旼炡的。
第一条：“你到了！！大海好看吗！！我今天在日本这边演出刚结束！！腿还在抖！！等一下，你拍的这个角度好棒，我能发到我的IG上吗！！”后面跟着一个在线等待的动图表情。
第二条：“等一下，你在济州，我在日本，我们中间隔着海呢！这种时候发海的照片给我，也太会了！你真的是恋爱新手吗！！”
第三条大概隔了半分钟，语气明显从躁动降了下来，跳到另一种认真模式：“不用在济州找我啦，我刚从舞台下来，浑身汗。衣服还没换。等下回你。”
林远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三条消息。他用毛巾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然后打字。
“就是拍给你看看。没别的意思。”发完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窗前。防波堤上的海浪不知什么时候涨了几分，水线往上移了半米左右，把几块低处的礁石完全淹没。
手机又震了。
金旼炡的消息，这次只有一行字。安静的，压住了所有躁动的。
“收到。我的海看到了。明天踢完球，再拍一张给我。晚安。”
林远看着那行字，盯着窗外那片海。几秒后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他关了灯，躺在床上闭上了眼。金珍洙在另一张床上已经打起了轻微的呼噜。窗外远处海浪轻拍防波堤，哗哗的节奏均匀而低沉。
这是他到韩国之后第一次看海。第一次有人告诉他济州的海比首尔蓝。第一次有人让他在踢完比赛之后再拍一张照片发过去。他把这些第一次都放在心里码好，然后让自己的呼吸和远方海浪的节奏同步，慢慢沉入赛前需要的深度睡眠。
明天是七月六日。西归浦世界杯竞技场。济州联等着他。若纳坦等着他。职业生涯的又一次首发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