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嫌我的车小，如果想坐大车的话，自己买。”
中文。最后一个字的发音跑调跑到了京畿道。但她说完之后嘴唇抿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句子的完成度非常满意。这句话已经在练习室里翻来覆去练了好几天。
林远把安全带扣上。座椅虽然调到最大位置，膝盖离前挡板也只有几厘米的距离。车厢里全是她的味道。不是浓烈的香水，是每天练习结束后来不及彻底洗掉的淡淡的洗发水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干燥中带着清甜，像阳光晒过的棉质床单。
“如果我有钱的话。”
“你不是说助攻有奖金吗。”
“奖金是给林琳存着的。”
金旼炡把方向盘打出去，MINI COOPER轻快地滑出停车场。她侧过头看了林远一眼，暮色透过挡风玻璃洒在她的侧脸上。
“你这个人。给自己买东西会说等等，给妹妹存着。然后比赛的时候把K联赛第二射手撞飞出去。你真的只有十七岁吗。”
“再过几个月就十八了。”
“那我比你大三四岁！你得叫我欧尼！”
林远没说话。他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
金旼炡没有继续逼他叫欧尼。她把注意力放回驾驶上，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首尔的晚高峰和所有大城市一样，车灯连成一条流速缓慢的红色河流。MINI COOPER在这条河流里像一片天蓝色的叶子，慢慢地飘着。车内音箱放着一首韩语抒情歌，音量调得很低。
“林远。”
“嗯。”
“昨天看完我发的消息，有没有傻笑？”她把方向盘转了个弯，一边问，一边用余光瞄着副驾驶，“或者泪流满面？”
林远看着前方。“没有。”
金旼炡轻轻打了半圈方向盘，车驶入一条安静的单行道。她扭过头来看他一眼，眼底灯影一闪。“那就是傻笑。”
林远转头看着她。“你这是什么逻辑。”
“如果是泪流满面，你肯定会说，我才没哭。你只说了没有。说明不是否定，是默认。”她的推理里夹杂着中韩双语，说到最后她自己先笑了。
林远把目光移回前方。沉默，但没有否认。金旼炡没有再追问。她用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节奏轻快，和车窗外渐次亮起的路灯同步。
MINI COOPER停在公寓楼下。林远下车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车门框，他什么都没说。金旼炡从驾驶座探过来看了他一眼，抿着笑把车钥匙拔了，跟在他后面上楼。
林琳还没回来。林远把训练包放在鞋柜旁边，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食材开始准备晚饭。金旼炡坐在餐桌前，用手撑着下巴看他做饭。她今天没有进厨房帮忙，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墨黑，厨房的白炽灯把整个客厅照得很亮。
职业选手的晚餐：水煮鸡胸肉配藜麦沙拉。不用调料。艺人的晚餐：一小碗糙米饭配几碟韩式小菜，酱汁在罐子里只蘸半下。两个人的餐盘放在餐桌上各自面前，都不怎么出声地动着筷子。
只有林琳的晚餐很丰盛。林远给她煎了一块牛排，配了炒青菜、蛋花汤和大半碗白米饭。牛排煎到七成熟，表面带着焦香的纹路，淋了一点黑胡椒汁。他还额外切了一份水果放在冰箱里，晚上写完作业可以拿出来吃。
林琳还没回来。今天学校有社团活动，她在群里说了会晚一点。
林远和金旼炡坐在客厅里，各自端着自己的餐盘。电视没开，公寓里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下一场你要去济州？”金旼炡用叉子戳着碗里的小番茄，抬起头问。
“对。七月六日。客场。”
“济州岛啊。”她把叉子放在碗边上，双手托腮。杏仁眼里泛出向往的光泽。“城山日出峰看日出，牛岛骑自行车，海边的黑猪肉烤肉店，烤到外焦里嫩咬开全是肉汁。度假真的很好。”
“我是去踢球的。”
金旼炡把托腮的手放下来，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我知道你是去踢球的。但你可以踢完之后看一眼海嘛。济州的海和首尔不一样，那里的海是蓝的。”
林远用叉子戳了一块鸡胸肉。他没说话，但他在认真听。金旼炡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几碟小菜，继续说下去。
“我也想去看你踢球。可惜那天我有演出。AESPA在日本有行程。机票都订好了，第二天凌晨才能回来。”
“那，加油？”林远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调略微抬高了半分，听起来像是疑问句，但内容是肯定句。
金旼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肩膀轻轻晃动。“嗯！加油！”
她说完又用叉子戳了一下小番茄。番茄没戳住从碗边弹走了她赶紧去追。这个画面让林远嘴角的弧度比昨晚在沙发上时更明显了一点。这次他没有否认自己在笑，只是低头继续吃鸡胸肉。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林琳推开门，书包还没从肩上卸下来，手里拿着一叠学校的社团报名表。她看到客厅餐桌前的画面，看到金旼炡盘子里自带的蔬菜沙拉和自家餐桌上的牛排。然后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鞋子蹬掉，书包往沙发上一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漂亮欧尼！你又来了！”
韩语。发音流畅得已经听不出外国味了。接着她直接切进本地频道，韩语夹杂着短促的笑声连珠炮似的倾泻而出，今天学校社团招新，她报了舞蹈社，因为我们学校的舞蹈教室比弘大的练习室还大，欧尼你们练习室是不是超级小……
金旼炡听到这里马上举手比了一下自己练习室的尺寸，又比了一下电视墙旁边那块空地。大概这么大，不对，再大一点点。
林琳把桌上的牛排刀往旁边挪了挪，用筷子夹起一块炒青菜放进嘴里，边嚼边继续讲。她讲学校的饭菜里没有真正的韩式炒杂菜，讲班上的韩国同学都在问她欧尼什么时候再来，讲她今天在社团活动里用一种奇怪的舞步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林远坐在餐桌旁，看着两个人用韩语飞快地交流。偶尔夹到一个半生词，他就低下头去切盘子里最后一块鸡胸肉。更多时候他只是端起水杯喝水，手指搭在杯沿上轻轻敲两下。
金旼炡注意到他已经吃完了饭，也注意到林琳又往她的碗里夹了一筷子炒青菜。她微微笑着把青菜吃完，没有说什么。但这口炒青菜里加了正常量的油和盐，不符合艺人晚餐标准。她吃完了。
晚上八点半。金旼炡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她的MINI COOPER还停在公寓楼下，车前灯在路灯底下投出一小圈浅浅蓝光。
“我送你下去。”林远站起来。
“明明是我开车来的，”金旼炡说，“还让你送我。”
“那是你的车。你是客人。”
金旼炡低头系安全带，然后拍了拍方向盘。MINI COOPER的车前灯闪了一下，照亮了公寓楼下那排绿色垃圾桶。
“林远选手。上车。”
林远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这座位他还认得，膝盖还是会顶到前挡板，车里还是那股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MINI COOPER驶入夜色。从公寓到金旼炡的住处这段路，他已经走过一次了，上次是步行，这次是坐在她的副驾驶座上。车窗外面，首尔的夜色在前后大灯的接力中不断往后滑去。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和金旼炡第一次送他回来时差不多的位置。她熄了火，但没有马上开门。车里安静了片刻。音箱里还是那首抒情歌，循环了一个晚上还没换。车窗外保安大叔正低头看手机，和昨天同一盏路灯的光照在他的秃顶上。
金旼炡转过头。她的手指尖轻轻地在方向盘上弹了一下节奏。
“如果，踢得很辛苦的话，可以和我聊天哦。我的KakaoTalk一直开着。”她的韩语语速放慢了，像是在把每个字都放在嘴唇上掂过重量再放出来。
林远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灯。然后转过来看着她。
“我很享受，现在的生活。谢谢。”
这两个字他用的是中文，谢谢。金旼炡听懂了。她嘴角的酒窝旋开，但眼睛里还有一种在等着什么的期待。
“会给我发的吧。”
林远看着她。车厢里的光只有窗外路灯落进来的那一层薄薄的橙色。她等着他回答，一根手指正缠着方向盘皮套上一个很小的小线头。
“……会。”
一个字。金旼炡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不是那种完全的满意。更像是一个谈判者在经过几轮拉锯之后拿到了第一个承诺。
“那现在就主动给我发。快点！”她把手伸到他面前，手心朝上。练习时缠在手指上的胶布在路灯下映出极淡的一小截黄色。
“现在？”
“现在。不要让我每次都找你。知道了吗。”
林远低头看了看她摊开的掌心。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KakaoTalk，打开金旼炡的聊天窗口。他的大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停。
他打了两个字。“到了。”
金旼炡听到自己手机响了一声。她把手机翻过来，打开，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然后嘴角往上一弯，满意地收起手机，抬手轻轻推了他肩膀一下。“这不算！这算报备！下次要有内容。”
林远拉开车门下车，转身往公寓方向走。路灯还是那几盏，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他走了大概三十米，身后传来金旼炡的声音。
“林远！”
他回头。MINI COOPER的车窗降下来了，金旼炡从窗口探出半个肩膀。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
“七月六日！济州！踢完给我发！知道了吗！”
林远站在公寓楼下，路灯把他的影子在门口台阶上折了一道。他抬起手挥了一下。动作幅度不大，但很干脆。然后他转过身走进楼门。
首尔的夜晚在车窗外不断滑过，他脑子里还在跑着济州联那对六十八岁中后卫的防守数据。但脑海里也存了一个女孩说“济州的海是蓝的”时发梢轻轻扫过方向盘边缘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