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泫雅走进器械室的时候，手里的冰美式换成了热美式。这是个异常信号。六月末的首尔，室温已经稳定在二十五度以上，器械室没有空调，只有一架落地风扇对着深蹲架吹。正常人不会在这个天气喝热咖啡。
但她端着热美式走进来了。杯口的热气在她面前袅袅升腾，模糊了她脸上那一丝不太容易解读的表情。
林远正在做第二组深蹲。杠铃在肩胛骨上方稳稳地架着，下蹲时膝盖屈伸角度控制在标准范围内。他看到姜泫雅走进来，动作没有停，但余光扫到了那杯热美式。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后背的肌肉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
姜周赫比他晚了一拍才注意到门口的人影。他正在做平板支撑，胳膊肘撑着垫子，汗从额头上滴下来。看到姜泫雅的那一刻，他的胳膊肘软了一下，差点把脸砸在垫子上。
“姜教练。早上好。”姜周赫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是那种面对猛兽时下意识提高音调以表示自己没有任何威胁的本能反应。
姜泫雅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林远身上，然后落在记录板上。记录板上是林远今天早上的训练数据，热身组、深蹲重量、核心稳定性参数，每一项都和平时一样标准。
“林远。今天的训练计划有调整。”
林远把杠铃放回架子上，站直了。汗从他额角滑下来，他用训练衫的袖子擦了一下。
“哪里要改。”
“深蹲加两组。龙门架旋转抗阻从六十秒延长到九十秒。脚踝稳定性训练做完之后加一个瑞士球平板支撑。平板之后再上一个波速球负重深蹲。”她把记录板翻过一页，语气像是在宣读气象预报，“午饭前做完全部。”
姜周赫趴在垫子上，头抬起来。他的表情介于同情和幸灾乐祸之间，但更多的是一种“我是谁我在哪为什么我要来加练”的困惑。
“那个……姜教练。这个强度是不是太大了点。”姜周赫小声说了一句，说完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姜泫雅把记录板放到一边，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转过身来看着姜周赫。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你觉得太大了？”
“……没有。”
“你自己说，能学。现在还在学吗。”
姜周赫把脸重新埋进垫子里。他的平板支撑刚才已经塌了，现在整个人趴在垫子上，像一条被太阳晒蔫的海带。他学乖了，不说话了。
林远没有抗议。他看了一眼记录板，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到龙门架前面，开始调整拉力绳的长度。
但他知道今天的调整不是因为训练计划本身。是因为林琳昨晚给姜泫雅发了消息。具体发了什么他不知道，但姜泫雅今天换了一杯热美式。这个信号已经足够清晰了。
姜泫雅站在旁边，看着林远开始做龙门架旋转抗阻。他的髋关节在旋转时保持着精准的发力角度，核心稳定，呼吸均匀。她把记录板上的数据又翻了一页，上面是林远从进队到现在的各项体能参数追踪表。
体测时的空腹体脂率七点二。现在六点九。
初测垂直弹跳六十二厘米。现在六十五厘米，多了三厘米。
核心抗旋测试的反作用力峰值从一百二十牛提升到一百四十五牛。两周之内增加了将近百分之二十。
这些数字放在一起，在职业球员里不算什么天赋炸裂的数据。但这是在同一个人身上，在十四天内完成的跃迁。
FIFA游戏里有能力值面板，踢一场涨一点。现实不是。现实的职业足球里，一个十七岁球员的体脂率每下降零点一个百分点，弹跳每增加一厘米，核心力量每增强十牛，背后都需要成倍的训练堆积。
这个速度放在任何一个青训体系里都会被标记为异常。一个月前他还是个在野球场上和成年人对撞的野路子，现在他的膝关节屈伸角度比大部分K联赛替补后卫更标准。
姜泫雅在数据表最下方写了一行字。第一阶段提升达标。建议进入进阶体能周期。然后合上记录板。没有夸他。她从来不在训练过程中夸他。
林远做完最后一组龙门架，汗水已经把训练衫的前胸完全浸透。他用毛巾擦了把脸，走向瑞士球。姜泫雅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把小腿搁在瑞士球上，双臂撑地，开始做平板支撑。
“你昨晚肋间筋膜冰敷了几次。”
“三次。”
“最后一次几点。”
“十一点。”
“太晚了。下次提前到十点之前。”她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小腿，“肩胛骨不要代偿。往后拉。”
林远把肩胛骨往后拉了一点。姜泫雅低头看着他，手里的热美式已经凉了，但她没有换。她在计算他的心率区间和恢复速度，这些数据等一下要输入电脑。但她脑子里也有一个和训练无关的问题没有问出口。
金旼炡今天会不会来基地门口等他。
她没有问。她不是那种会问出这种问题的人。她只是把记录板翻到了姜周赫那一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姜周赫。你的核心训练加两组。”
姜周赫刚把自己从垫子上撑起来准备划水，听到这句话又趴回去了。
“为什么！！我什么都没说！！”
“你没说，但你的核心确实需要加强。林远做的强度是你的一倍，你做不到一倍就做零点七倍。从平板开始。”
姜周赫把脸转过去对着墙壁，用韩语小声默念着“兄弟是能学的兄弟是能学的”，然后把自己的胳膊肘重新撑在垫子上。
上午的训练课在战术室进行。金基东把济州联的阵型图和防守录像放了整整一个小时，重点标注了对方中后卫的转身速度和防线间距。
林远坐在第三排，手里拿着记录板，把济州联前锋的习惯动作记录下来。济州联的九号前锋年过三十，身体对抗不如李相宪，但争顶成功率很高，擅长用肩膀卡位制造空间。
金基东走到战术投影前，用红点画了一个圈。“林远。济州联的前锋在头球时习惯用左上臂先碰防守球员再起跳。裁判不会吹，但你碰到的时候不能被他带到节奏里。先卡落地位置再跟他起跳。”
林远在记录板上写下先卡落地再起跳。
下午四点半。训练结束。
走廊里回响着球鞋摩擦地砖的声音和球员们零散的聊天声。林远洗过澡，头发还有些湿。他把训练包甩到肩上，往基地侧门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姜泫雅站在医疗中心门口。白大褂已经脱了，穿着一件浅灰色针织外套，手里端着今天第三杯咖啡，这回换回了冰的。看样子她等了一会儿了。她的目光锁定在林远身上。
“肋间筋膜明天……”
“明天早上来检查。知道。”林远替她把话说完了。脚步没有停，只是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拍。
姜泫雅端着咖啡站在原地。她看着林远走远，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走那么快，去哪。”这句话她没说出来。但手里的冰美式被人捏得杯子外面凝结的水珠滑了一道下来。
林远推开侧门。傍晚的停车场，他抬眼望去。
金旼炡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配深蓝伞裙，头发披散在肩上，头顶架着一副墨镜。脚上是白色帆布鞋，手指上还贴着练习时用的黄色胶布。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练习室出来直接开车过来的。车就停在旁边。一辆天蓝色的MINI COOPER，车牌号旁边贴着一只白色小兔子的贴纸。
“林远！”
她挥手的动作比上次更干脆了，直接抬起手臂在空中晃了两下。脸上的笑容比上次更亮，大概是已经从“晚上好”进化到了直呼其名。
姜周赫正好从侧门出来。他看到了金旼炡，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走廊里正端着咖啡往这边走的姜泫雅。他旁边的姜成珍也看到金旼炡了，嘴巴嘟成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圆形，低声问姜周赫：“上次那位。她怎么又来了。”
“走吧，别问了。”姜周赫用肩膀推着姜成珍往停车场另一侧走，回头对林远做了口型，大概是兄弟我在器械室等你，但今天的毛巾饮料可能没空了。姜成珍被推着走出去几步，还回头瞥了一眼那辆MINI COOPER。
姜泫雅从侧门走出来。她看到金旼炡，脚步没有停，但端着咖啡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很短暂的一瞬。金旼炡对她微微点头，礼貌周到，标准的艺人式问候角度。姜泫雅也点了一下头，幅度更小，更冷淡。
“啧啧。”
这两声是姜泫雅发出来的。音量不大，刚好够林远听到。语气很随意，像是一个路过的人看到路边有两只鸽子在抢一块面包时发出的那种以上帝视角存在的感叹。没有恶意，但潜台词极其丰富。翻译过来大概是：我就知道。你躲我就是因为她。好，很好。明天早上器械室见。
林远大概确实懂了。他看着姜泫雅走向停车场的背影，回了一句。
“在呢。”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信息的回答。但他需要说点什么。因为两边都不能得罪。
金旼炡没有注意到这个微妙的气流。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她很聪明地选择忽略。她拉开MINI COOPER驾驶座的车门，回头对林远打了个手势。
“我开车了！上我车！”
林远绕到副驾驶那一侧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座椅往后调到膝盖不顶着前挡板的距离。MINI COOPER的内部空间对一个一百八十五厘米的中后卫来说稍微有些紧张。
金旼炡系好安全带，从方向盘后面探过身来检查他那一侧的座椅调整杆，伸手推了一把让他腿侧能靠得更稳些。她的头发从他手臂旁边扫过，带着练习室洗发水的清淡味道。然后她坐回去，发动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