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基东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教练式微笑，是很真诚的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整张脸都舒展了开来。
“我是足球教练。我的眼睛没有瞎。”
他说得很慢，等朴志浩翻译成一个一个对应的中文词。
“林，你需要做的是听姜泫雅教练的话，认真保持好状态。然后，完成你伟大的职业生涯。”
他伸出手，放在林远的肩膀上。
“我保证。你不会缺钱了。”
最后那句话从朴志浩嘴里翻译出来的时候，声音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颤音。朴志浩从签约开始就跟着林远，看着林琳搬进新家，看着林远在训练场上加练到走不动路。他知道这个少年缺的不只是钱，但金基东说得没错。先把钱的问题解决了，他才能安心踢球。
现在这个问题终于被正式解决了。
林远看着金基东，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金基东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背。两个男人在刚刚结束比赛的草坪边沿站了很久，照明灯的功率已经调低，草坪上的喷淋系统开始洒水，水雾在灯光里形成一圈淡彩色的弧。
金基东松开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记者采访区。那边已经有KBS的记者在等着了。
朴志浩跟在金基东后面，走了几步之后停下，回过头来用手指对着自己的鼻子比划了一下。林远看到那片镜片后面，他眼眶微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林远往更衣室方向走。路过教练席的时候，姜泫雅从旁边拐了出来。她手里还拿着记录板，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一支笔。她看着林远的脸，看了几秒，然后冲他眨了一下眼。接着她转向朴志浩，用韩语问，语气自然得像在询问训练数据。
“金教练说，这小子以后就交给我了对吧。”
朴志浩正蹲在技术席旁边收拾战术文件，听到这话膝盖差点磕在椅子上。他站起来，扶了下眼镜，用韩语回了句：“金教练说的是让他听姜泫雅教练的话认真训练保持状态。”
“他说的就是交给我了。”
“用词不一样。主语是林远选手，宾语是训练......”
“翻译先生，你韩语这么好，中文肯定也学得很快吧。”
她转而问了一句不相关的话，语气温和，但朴志浩的后背僵了一瞬。他在脑海中飞速判断，还是没敢把她刚才那句话原封不动地翻译过去。
林远站在两人旁边，看看姜泫雅的脸色，又看看朴志浩的表情，用中文问：“她说什么？”
朴志浩张了张嘴。他感觉到姜泫雅的目光正温和地落在他侧脸上，温度大约比正常体温高了零点几度，但气场足以摧毁一个翻译的职业生涯。
“她说你表现很好。让你听金教练的话。”
姜泫雅听完朴志浩翻给林远的中文，满意地点点头。
“翻译先生真是尽职。”
朴志浩没有回答，捧着文件往更衣室方向走，背影透出一种完成了高风险任务准备下班回家的决绝。
更衣室走廊尽头，主队的灯光比开场前更柔和了些。
姜周赫冲完澡换了便服，头发吹得半干垂在额前。他刚推开更衣室的门想往大巴那边走，脚还没迈出去，视线就撞上了走廊另一端
金旼炡从贵宾休息室跑了出来。她还没换掉开球仪式那套衣服，只是肩上多了件薄薄的运动外套，是赞助商给的遮风款。她跑得有些急，脸颊泛着很浅的红，眼里带着那种刚从一个需要拼命才能挤出来的空隙里逃脱出来的雀跃。
“林还在里面。”
林加德的说话声忽然从走廊拐角处飘过来。他前脚刚出更衣室就靠着墙站在那里喝运动饮料，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端着凳子等着看最好玩的节目。
他用英语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快活。
“你在找他对吧。还好我们的姜教练走掉了，要不然她肯定会骗你说林已经走了。”
金旼炡脚步顿了一下，把跑散的长发别到耳后。
“姜教练？”
她不知道林加德说的是谁。
林加德把最后一口饮料喝完，用他所掌握的最接近“捉奸现场目击证人”的丰富表情朝着她挤了挤眼睛，没有回答。他开始用口哨吹一首大家耳熟能详的流行歌，吹了两句又停下来补了一句：“你可以等他，他应该快出来了。”
金旼炡点点头。她想在里面找一个更合适的词，但脑子里翻来翻去还是那几个。
她站在更衣室门口旁边的走廊区域里，把双手背在身后，轻轻踮了下脚。她知道这里有俱乐部随行录像的设备，可能还有没撤走的媒体，但她没有走。
大概三分钟后，更衣室的门从里面推开了。林远走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换了件干净的训练衫，脖子上搭着一条白色毛巾。训练包的拉链没拉，露出四号球衣的一角。他低着头在整理包带，往前走了两步，然后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
看见金旼炡，停住了。他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忽然遇到一道已经知道答案但不知道怎么解答的题的短暂停顿。金旼炡先开口了。她说英语，咬字尽可能清晰，语速放得很慢。
“Nice play.”
林远听懂了。她不是要他做什么，只是告诉他，她看到了。他把毛巾从脖子上取下来，站直身体，用韩语回了一句。发音不算标准，语调也平，是他来首尔之后练得最多的那两个字。
“康桑密达。”
谢谢你。
金旼炡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这个人会用韩语道谢，但他确实用了。她往前迈了半步，深呼吸了一次，然后抬起头，切换到另一种她在过去几周里特意查了读音的语言。
中文。发音很慢，声调跌跌撞撞，有几个音节咬不准位置，但每一个字她都努力念清楚了。
“你只读我的消息。不回！”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脸是红的，不是因为运动。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就那样站在更衣室走廊尽头的转角旁边，用他听得懂的母语把自己的控诉直接说了出来。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从那天交换KakaoTalk到现在，他给她的回复确实只有一个空白输入框。林琳教过他用翻译软件把韩文翻成中文再翻回去，但他一直没用过。不是因为高冷，是不知道对着那个白色猫咪头像应该打什么字。
“对不起。”他说。中文。语气很认真，不是在敷衍，是真觉得自己做错了。
旁边的朴志浩手里还抱着文件。他看看林远，又看看金旼炡，发现这两个人跨越了中文韩语英语三重障碍，用三个不同语言完成了对话，效率比他这个正经翻译还高。他正在考虑要不要悄悄退开，走廊尽头又传来一个脚步声。
高跟鞋。
姜泫雅从走廊那头拐了出来。白大褂脱了，换了一件灰色的薄外套，手里还拎着记录板，脖子上挂着工牌。她的马尾在灯光下晃了一下，目光落在走廊中间站着的两个人身上。然后她走到朴志浩旁边，转过来面对着他，像是在对同事交代公事。
“翻译先生，和林远选手说一下。如果要谈恋爱，至少等他踢出成绩再说吧。”
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汇报体能测试数据。
朴志浩抱着文件的胳膊紧了紧。他没有翻译。只是推了推眼镜，然后用韩语回答。
“以林远选手的性格，不需要我翻译。他大概也听不懂你的言外之意。”
“那正好。”
姜泫雅转过脸来，看着林远。林远觉得这两个互相之间说话的女人的气场不太对，但他无法准确描述哪里不对。他只是把训练包的拉链拉上了。
金旼炡刚才没反应过来的那句韩语，现在终于看到了说那句话的人。她把背在后腰的手放下来，脸上已经恢复了标准的偶像表情，漂亮，得体，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但她比场边鼓掌时更认真地看着姜泫雅，微微鞠了一下躬。韩语敬语，咬字极其标准。
“您就是姜教练吧。感谢您平常照顾林选手。”
姜泫雅把记录板夹在腋下，回了一个点头。嘴角挂着笑，但眼底没有笑意。
“是啊，他是我的作品。”
中文。她把“我的”和“作品”两个词之间空出一小段距离，像是在分开展示这两件不同的东西。林远听懂了，但不知道她跟金旼炡在聊什么。金旼炡没听懂“作品”这个词，但她从姜泫雅说“我的”这两个字时的目光中读懂了全部含义。
两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大约三秒。
然后金旼炡转过来，看着林远。用英语说了两个词。林远没听懂，但他下意识点了下头。金旼炡又对姜泫雅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贵宾休息室方向走。她的步子不快不慢，白色运动鞋踩在走廊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林加德靠在墙上，看着金旼炡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然后又看看同时杵在走廊里的姜泫雅，又看看一脸茫然的林远。他把口哨曲子换了。那首歌挺好听的。
姜泫雅目送金旼炡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林远身上。
“翻译先生，告诉他。明天的恢复训练不许迟到。”
然后她转身往医疗中心方向走。
朴志浩把自己的语气控制得很平：“姜教练让你明天恢复训练别迟到。”
林远点头。他目送姜泫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另一头，然后转头看着朴志浩。
“志浩哥。刚才她们在说什么？”
朴志浩推了推眼镜。他想了好一会。然后用中文回答，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在金基东教练看来，你今天防住了马丁·亚当。在姜教练看来，你防住了一系列欧洲后卫。在金旼炡看来，你防住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前锋。”
他把文件递到林远手里。
“但在所有人看来，你防住了的远远不止是一个前锋。首秀完美收官。回去好好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