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小孩的骨头是铁做的。
首尔FC的反击像一团迅速烧开的火苗。后腰接到金珍洙的传球,抬头看了一眼前场,林加德已经启动了。他在中场偏右的位置,从蔚山两个后卫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
后腰一脚直塞,球贴着草皮滚向林加德的跑动路线。林加德用外脚背轻轻一拨,过掉了蔚山最后一个拖后中卫。禁区前沿,单刀。
门将出击。林加德没有犹豫,用脚内侧推了一个远角。球贴着草皮滚进球网。门将扑了个空。一比一。
进球之后林加德没有做他标志性的舞蹈庆祝。他跑向角旗区,然后忽然转身,越过几个想过来抱住他的队友,径直跑向后场。他跑到林远面前,双手抓住林远的肩膀。
“This is your moment!”
他的声音很大,即使林远听不懂完整意思,也能从林加德的表情里读懂一切。林加德转过来,朝着主队看台举起双手,用力往上挥。
他在示意球迷给这个新来的小子一点掌声。
首尔FC的球迷们本来就在兴奋的余韵中,看到林加德的动作,掌声再次响起来。这一次不是给新人面子的客套掌声,是真心实意的认可。主队看台上有人开始喊林远的名字,发音不准,但声音很响。
林远站在场上,被林加德揽着肩膀,耳边全是掌声和喊声。他的表情没怎么变,依旧是那副冷硬的样子,但他的心跳速度比刚才更快了一点。不是因为被掌声包围,对他来说这不是第一次接受欢呼。
但他终于证明了一件事。防住那些人,防住所有这些年面对过的对手,不是侥幸,不是靠着野球场上的小动作。在他十七岁的时候,在职业赛场上,在K联赛,在对阵外国大中锋的第一场正式对抗中,他最引以为傲的身体,依然是他的底气。
比赛重新开始。林远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摆好防守姿态。
他没有因为刚才撞翻马丁·亚当就得意忘形。野球场上教过他另一件事,领先之后才是最容易犯错的时候。前锋被羞辱过一次,接下来会更加拼命。
亚当确实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内显得更加积极。他开始频繁回撤接球,不再只背身拿球正面硬撞,而是更多利用跑位和队友配合寻求机会。他不再正面对抗了。
不是怕了。是清醒了。这个匈牙利人混南美足坛的时候吃过不少亏,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硬吃,什么时候该变招。刚才那一下让他意识到,面前这个十七岁的亚洲后卫不能用常规方法对付。
林远很快发现,亚当不再直冲着自己来了。他的防守基本功正在迎来真正的考试。
第五十七分钟,蔚山获得角球。这是林远上场之后蔚山的第一个角球机会,禁区里站满了人,金珍洙和亚当挤在一起,林远盯着另一个高大的蔚山球员。
角球开出。弧线很平,球速快得看不清旋转方向。禁区里一片混乱,肩膀和肩膀撞在一起,有人摔倒,有人喊叫,裁判的哨子含在嘴里但没有吹。
林远在人群中跳了起来。他不是场上最高的球员,但他的弹跳高度和空中姿态让他在那一瞬间比所有人都高出小半个头。他在空中挺直腰背,头球解围。球从他额头上弹出去,飞向中场,落到林加德脚下。
蔚山的进攻被打断了。
看台上又响起了一阵掌声。这一次夹杂着一些人的讨论声。
“他是踢足球的?怎么感觉像是打篮球的混进来了?”
“弹跳太强了。站在那里抢不到点,跳起来完全不一样。”
“首尔哪找的这种身体怪。青训练了三年的正统后卫都没这个对抗能力。”
中国区转播平台的弹幕彻底放飞。
“这是中后卫?这是篮板王!”
“林远跳起来的时候感觉他脚下装了弹簧。”
“韩国解说在查他的弹跳数据了哈哈哈哈。”
“我刚才看到亚当在地上的表情没有?他想不通。”
金基东站在场边,看着林远回到自己的防守位置。他的表情依然淡定,但他的手在口袋里轻轻握了一下。他派林远上场的时候只是想着让他顶十分钟,保住平局就行。但这几分钟的表现,已经不是顶住压力的问题了。他是在压着亚当打。
比赛还在继续。马丁·亚当彻底调整了策略。他开始利用自己的身体在禁区前沿给队友做支点,把球用头球点给插上的边锋,而不是一个人闷头往禁区里冲。
这种打法是林远第一次在职业赛场上面对。不是单纯的身体对抗,是足球智商在博弈。他必须在每一次亚当背身拿球的时候做好预判,是传球还是转身,是往左还是往右。猜错了一次,对方就能制造一次威胁。
第六十一分钟,亚当在禁区弧顶背身拿球,林远贴上来。亚当扛住撞击,用后脚跟把球磕给了套边的边锋。林远立刻转身补位,在边锋起脚传中之前把球捅出了底线的挡板。
第六十五分钟,又是一次角球。亚当这次直接站在林远旁边。角球开出的瞬间,他用手肘顶了林远的肋骨一下,力道不算大,但角度很刁。林远闷哼了一声,没有倒下,依然跳起来争顶。球被他顶出禁区,落在中场的队友脚下。落地之后他揉了揉肋骨,冷冷地看了亚当一眼。亚当回看了他一眼,没有道歉的意思。这是他职业生涯中最难缠的防守者,但他也知道,这个人是可以硬撼的。不是靠垃圾话,不是靠场上的小聪明,是真刀真枪站在禁区里,每一次传球每一次争顶每一次身体对抗都是真货。
比赛进入最后十五分钟。比分依然是一比一。蔚山HD在丢球之后加强了攻势,换上了两名进攻球员。林远所在的后防线承受着越来越大的压力,但他看起来比刚上场时更加专注。每一次解围,每一次站位调整,每一次和后腰的呼应,都在变得更加流畅。
第七十七分钟,蔚山获得前场任意球。位置在禁区前沿偏左,距离球门不到三十米。蔚山的定位球手站在球前。助跑,起脚。球绕过人墙,飞向球门。
林远在球门线上跳起来,用头顶了出去。球被顶到禁区的另一侧,蔚山球员补射,被门将扑住。
他落地的时候,听到金珍洙在他旁边说了一句韩语,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林远听懂了其中两个字。很幸运。有一个靠得住的人。
他转头看了金珍洙一眼,用韩语回了一个字。
“守。”
哨声响了。一比一。
终场哨响的那一刻,首尔世界杯竞技场的记分牌定格在1:1。
林远站在禁区弧顶,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顺着额头的碎发滴在草皮上,球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四号下面的字母被汗浸得发暗。
他在场上踢了四十分钟,感觉比踢过的好几场野球加起来还要累。不是身体累,是脑子累。每一秒都在预判,每一秒都在观察,每一秒都在跟马丁·亚当斗智斗勇。
金珍洙走过来,在他后背上重重拍了一下。
“干得好。”
金珍洙的韩语说得不快,林远听懂了这两个字。他直起腰,朝着这位老将点了一下头。两个人一起往球员通道走。
蔚山HD那边,马丁·亚当正在交换球衣。他看到林远从旁边走过,犹豫了一下,然后主动伸出手。两个人握了一下。力道很重,像是在掰手腕。亚当用生硬的英语说了句“Good game”,林远回了一句“Yes”。然后两个人同时松开手,各自走了。
没有交换球衣,没有多余的寒暄。但那个握手里的力道,彼此都记得很牢。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在林远的记忆里是跳跃的,像一段被剪碎的录像带。
他和蔚山的几个球员互相鞠了躬,和裁判组握了手,被队友拍了几下后背。球迷的掌声还在持续,有人在喊“林远”两个字,发音不准但声音很响。他循着声音的方向往看台上看了一眼,看到几个举着首尔FC围巾的年轻人冲他竖大拇指。
回到替补席旁边的时候,金基东站在那里,没有走,一直在等他。
林远拖着湿透的球衣走过去。草坪上散落着热身用的锥筒和标志杆,他绕开那些器材,走到金基东面前。然后他开口问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嗓音有点哑,但咬字很清晰。用韩语问的,语法不太对,主谓宾的位置放反了,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教练。我下场还可以上场吗?”
朴志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旁边。他推了推眼镜,用衣角擦了一下镜片,然后重新戴上。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站在旁边,像个尽职的翻译一样,等着金基东的回答。
金基东听完那句话,没有马上开口。
他看了林远好一会儿。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站在他面前,球衣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膝盖上的旧伤疤被新泥覆盖。他在联赛中踢了一场堪称完美的首秀,撞翻了马丁·亚当,防住了蔚山的进攻,让林皇进球后拉着他的手向球迷讨掌声。
但他下场之后问的第一句话不是“我表现怎么样”,而是“我下次还可以上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