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推开公寓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林琳坐在沙发上，身上还穿着他那件四号球衣。球衣太大了，下摆盖到了膝盖，袖子卷了好几层才露出手指。她听到门响，从沙发上弹起来，鞋都没穿就跑过来。
“哥！”
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视频暂停画面。林远看了一眼，是自己撞翻马丁·亚当那一刻的慢动作回放。不知道她已经在沙发上反复看了多少遍。
“你把亚当撞飞的时候，我看得一清二楚！”林琳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镜片后面的杏眼亮得发光，“那么大一块头，整个人往后倒，手在空中乱抓，鞋底都翻过来了，我旁边的人全在尖叫，你听到没有，全在尖叫！我明天就要去学校跟他们说你是我哥！”
林远换下球鞋，把训练包放到鞋柜旁边。
“好，好。”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嘴角是松的。
林琳跟在他后面，从玄关走到客厅，又从客厅跟到厨房。她嘴巴一直没停，把比赛里每一个细节都重新讲了一遍，从林远上场前她有多紧张到手心全是汗，到马丁·亚当倒地的时候她旁边一个韩国大叔把可乐洒在了自己裤子上。
林远一边听一边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牛奶，做了两份简单的蛋炒饭。两个人坐在茶几前面，面对面吃。
吃到一半，林琳的筷子慢下来了。
“哥，我们有钱了。你以后是不是可以不用那么拼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轻了。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轻，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轻。
“其实你撞亚当的时候，自己还是会痛的吧？”
林远嚼完嘴里的饭，把筷子放在碗上。
“不用担心我。该担心的是他们。他们身体不如我还硬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平，但林琳没有笑。她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林远身后。球衣的下摆蹭到茶几边沿，她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林远的后背右侧，肩胛骨下方靠近肋骨的位置。
林远的肩膀本能地绷紧了一瞬。幅度很小，但林琳的手指还贴在那里。
“我就知道。”
她收回手指，拿起茶几上的手机，低头飞快地打字。
“我要给姜教练发KakaoTalk。让她明天帮你检查。我跟她说你每次受伤都说没事。上次脚踝肿成馒头也说没事。上次膝盖擦破皮流了一腿的血也说没事。我会用翻译软件，你别想糊弄过去。”
林远伸出手想拿她的手机。
“你什么时候跟她这么熟的？”
林琳把手机藏到身后，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她的眼神，但嘴角翘得老高。
“不告诉你。”
第二天清早，训练基地的铁门刚拉开不久，门卫大叔还在喝今天的第一杯咖啡。
林远穿着训练外套，背着训练包，推开玻璃门走进主楼大厅。今天是休息日，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清洁工在走廊尽头拖地，拖把在瓷砖上发出的刷刷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形成了淡淡的回响。
他打算去器械室加练核心力量，已经提前在手机上列好了清单。深蹲，卧推，龙门架旋转抗阻，再加几组脚踝稳定性训练。
“你，跟我走。”
姜泫雅的声音从大厅侧门传过来。她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今天的冰美式，杯子外面凝结了一层水珠，顺着杯壁滑下来滴在地砖上。她的目光从杯沿上越过来，钉在林远身上。
“先去做个体检。”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训练服。
“今天休息日。我自己加练。”
“体，检。”
姜泫雅把两个字拆开来念，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的中文在最近又进化了一截，已经可以不用翻译机说完整的短句了。
“你妹妹凌晨一点给我发的消息。她说你背上肯定有淤青。”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心里给林琳记了一笔。小叛徒。姜泫雅没给他时间酝酿借口，转身就往医疗中心的方向走，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节奏干净利落。林远跟在后面，训练包的拉链头在寂静的走廊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医疗中心里没有人。休息日早上八点，连前台都没上班。姜泫雅用自己的工卡刷开门禁，打开走廊灯，推开一间检查室的门。检查室里消毒水味道很淡，白色的检查床，白色墙面上挂着膝关节解剖图。她指示林远坐到检查床上，然后拉上检查室的门帘。帘子轨道发出很轻的金属摩擦声。
“把上衣脱了。不是占你便宜，这是作为教练的要求。”
翻译机没开。她用中文说的。十个字，没有一个多余。
林远把训练衫从头顶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椅背上。检查室的白炽灯很亮，照在他身上，肌肉线条在灯光下清晰得像是训练教案里的解剖插图。姜泫雅绕到他背后，然后停住了。
他后背上靠近肩胛骨的位置，有几块青紫色的淤痕。不大，每一块的直径大概两三厘米，散落在肋骨和脊柱之间的肌肉上，有两块已经变成了深紫色，边缘开始泛黄，是昨天刚留下的新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姜泫雅伸出手，用食指指腹轻轻按了一下最大那块淤青的边缘。力道很轻，但林远后背的肌肉在触碰的瞬间收紧了一瞬，又迅速放松了。幅度很小，像是被程序控制的自动反应。
“疼吗。”
“不疼。”
“你妹妹说你每次都说没事。”
“本来就没事。”
姜泫雅把手收回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笔形手电筒。她用另一只手捏着林远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对向光源，瞳孔对光反射正常。然后她又从柜子里拿出听诊器贴在林远后背肺部区域让他深呼吸，呼吸音清晰，没有湿啰音，肋骨没有骨擦感，排除了骨裂。
她摘下听诊器，绕回他面前。面无表情，但握着听诊器的手关节泛白。
“你不需要这么拼。你的职业生涯至少还有十五年。”
林远抬起头看着她。
“我保证亚当身上的淤青比我这大得多。”
“优秀的中后卫是可以避免自己受伤的。”姜泫雅的声音忽然硬了一拍。
林远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他的眼睛在检查室的白炽灯下颜色很深，瞳仁里映着她白大褂的轮廓。
“但是没有一个是害怕受伤的。”
检查室安静了好几秒，安静到能听见走廊尽头制冰机掉下一块冰块砸在储冰盒里。然后姜泫雅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管消炎药膏和一盒创可贴。她把药膏挤在指尖上，均匀地抹在淤青的表面，指腹打着圈推开，力道比第一次触碰时更轻。每抹完一片药膏就轻轻拍一下林远的肩膀示意他调整方向，动作干脆利落，垂下的发丝几乎擦过他的后颈但从不真正触碰。
她贴完最后一处创可贴又转到正面，盯着林远的眼睛。
“以后有伤，无论大小，第一时间跟我说。不是因为关心你，是关系到你职业生涯的长短。”
林远从椅背上拿起训练衫套回头上。
“知道了。”
姜泫雅把药膏扔进白大褂口袋。
“器械室等我。我要调整你的力量训练方式。”
林远系好鞋带站起来，推开门的手在门把上稍作停留，然后径直往器械室方向走去。
器械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林远走近的时候听见杠铃片在架子上轻轻碰撞的声音，还有很克制的呼吸声。姜周赫正在卧推架上一个人推杠铃。他推完一组坐起来，看见林远走进来，愣了一瞬，表情迅速变化了好几次。
“你在？”林远问。
“今天休息日。”姜周赫站起来，拿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昨天你踢了蔚山，我坐了一整场。你不休息，我更不能休息。”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拧开水壶盖子喝了口水。林远的回答和往常一样平淡，但姜周赫发现对方说话的时候已经不自觉地在活动脚踝，目光也落在了杠铃架上。
姜周赫赶紧放下水壶往卧推架那边走，嘴里用韩语小声嘀咕着只有自己听见的话。说好的休息日，结果又是和这个人一起变成加练日。
林远没留意他在嘀咕什么。他在看杠铃架的配置，然后走去哑铃区挑不同重量的哑铃片往杠铃两边加。
他在心里重新安排今天的训练顺序。核心，力量，脚踝稳定性。淤青不影响深蹲，消炎药膏的效果也足够好，过几天就能退。
姜泫雅几分钟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记录板和新的训练计划表。她看到姜周赫也在，没说什么，只是把他的名字补写在观察名单最后一栏，然后站在两人中间。
“林远。核心力量训练，先从平板开始。注意发力时腰背不要代偿。”
林远曲臂撑在地上。姜周赫刚要跟着做核心，姜泫雅对他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把姜周赫叫到腿举机旁边，递过去一份昨天数据出问题的报告，指了指腿举机上需要改进的膝盖屈伸角度。
姜周赫看着那份报告，转头看向地板上一声不吭撑了两分钟平板支撑又改侧向肘撑一呼一吸都极其均匀的林远，默默坐上器械椅。
整个上午器械室里的杠铃片在两个年轻人之间起起落落。一个是被激起了竞争心的本地天才，一个是心里只有训练的中国怪物。旁边还有一个手里拿着记录板、眼睛盯着每一个动作细节、时不时往林远的后背淤青位置瞄一眼的体能教练。
6月19日之前的日子一天天滑过去。训练基地的作息像一座精密运转的钟，推着林远的生活往前跑。
距离韩国杯16强赛还有两天的一个傍晚，林远坐在更衣室长凳上，思考了良久。然后打开KakaoTalk，找到金基东的头像，打了一行韩语。语法不太对，敬语也没用全，但意思很清楚。
“教练。韩国杯我可以上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等了几分钟。屏幕亮了。
金基东的回复很简单。
“当然。本来是想你韩国杯再出场的。这场你首发。22号主场对水原FC，你就坐替补席。”
林远盯着屏幕上的字。首发。K联赛首秀是替补登场，这次是直接列进球队一场淘汰赛的首发名单之中。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站起来。更衣室里没有别人，但他还是对着那排储物柜站了很久，目光停在自己四号柜门上标签的名字，深吸气，然后缓缓呼了出去。
手机又震了。金基东发了第二条消息。
“间歇期短，我需要轮换。但轮换不是给你机会，是你自己把首发拿走的。好好准备。”
林远看完消息，把手机放进储物柜里。然后他弯腰拿起训练衫，推开门，往器械室走。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节奏均匀而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