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退相册，打开手机应用商店。搜了“韩语学习”。出来一排APP。她选了一个评分最高的，点击下载。图标是一个卡通小老虎，看着很喜庆。
等待下载的时候，她又打开了相册，把那张签约照翻出来看了一遍。林远低着头签字，侧脸的轮廓硬朗。她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敲了一下。
“加油，哥。”她说。然后关掉相册，点开了那只卡通小老虎。
第二天早晨。首尔FC训练基地的停车场里，一辆黑色商务车已经发动了引擎。
金泰奎站在车门旁边，对着手机讲了几句韩语。挂了之后转过来对林远说:“两三天时间。把国内的事处理完。你妹妹的签证材料，俱乐部这边已经在走流程了。学校那边等你们过来再安排面试。”
他停了半拍。
“不过，有个人要跟你一起回去。”
林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停车场入口，一个银色的登机箱正被人拉着往这边走过来。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箱子后面，姜泫雅踩着平底鞋，穿着深灰色风衣，长发披在肩上。她没穿白大褂，但脖子上依然挂着工牌。走近了之后，林远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跟她身上的清冷香水混在一起，变成了某种奇怪但很有辨识度的味道。
林远转头看金泰奎，没说话。但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姜泫雅现在是你的个人辅助教练。”金泰奎解释，“饮食、体能、康复、日常训练规划，全部归她管。这是俱乐部的安排。”
他停了一拍，又补了一句。
“当然，她自己也申请了。”
姜泫雅走到两人面前，放下登机箱。她看着林远，嘴角带着那种让金泰奎不太舒服的笑容。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翻译APP，对着屏幕说了一句韩语。
APP翻译出来的中文声音带着一股生硬的机械味，但内容很清晰:“接下来的日子请多指教，林远选手。”
林远看着那个手机屏幕。又看着姜泫雅。
翻译机的机械女声还没完全消散，姜泫雅已经把手伸了出来。不是握手的姿势，是那种医生让病人把胳膊伸出来的手势。林远犹豫了一下，把手递过去。
姜泫雅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林远手背上的青筋，又翻过他的手腕，看了一眼脉搏位置的皮肤。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又对着翻译机说了一句。
“血液循环状态不错。昨晚应该没有熬夜。”
林远把手收回来。
“走吧。”
他转身往商务车走过去。姜泫雅推着登机箱跟在后面，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节奏均匀。金泰奎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车。林远身形宽阔，像一座移动的铁塔。姜泫雅身形纤细，跟在他旁边像一只蹭着熊走路的猫。
朴志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金泰奎旁边。
“金教练。”他推了推眼镜，“你确定她是去当教练的？”
“都说了我是专业的。”金泰奎模仿姜泫雅的语气，连那个白眼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朴志浩忍不住笑了。
商务车驶出训练基地的大门，往仁川机场方向开去。车里，林远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姜泫雅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扶手箱。翻译APP的机械女声断断续续地响着。
“飞行时间两小时十五分钟。落地后先去你家。我需要检查你的日常饮食环境。”
“随便。”
“你在家吃什么？”
“鸡蛋。鸡胸肉。蛋白粉。”
姜泫雅听完翻译，皱了皱眉。然后又对着翻译机说了一句。
“蛋白粉的品牌告诉我。”
林远想了想:“忘了。超市买的。”
姜泫雅深吸了一口气。
翻译机又响了:“到了之后带我去看。很多廉价蛋白粉的重金属超标。如果肾脏出了问题，你的职业生涯就结束了。”
林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行。”
姜泫雅看着他的侧脸，又想起了什么，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截图。是林远签约照的高清版，从中国媒体网站上扒下来的。她把截图举到林远脸旁边，比了一下。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真人比照片好吧。”
翻译机忠实地把这句话翻了出来。
林远睁开眼睛，看到姜泫雅举着手机在比对。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目光移回了窗外。
姜泫雅笑了一下。她把截图存进了另一个文件夹，标签是“林远选手签约资料”。同个文件夹里还包括体测报告、训练赛录像、饮食评估表。拍签约照不是为了收藏。至少姜泫雅的手机相册里是这么显示的分类。
两小时后，一架航班从仁川国际机场起飞，往中国方向飞去。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舷窗外的阳光照亮了机舱。林远靠在椅背上，新球鞋装在头顶行李舱的包里。安全带指示灯亮着，发动机的嗡鸣声均匀低沉。
两个多小时之后，他和林琳会在机场见面。然后他会带她来首尔。换一个国家的天空，换一块草皮，换一双球鞋。然后开始真正的职业生涯。
飞机落地的时候，起落架触地的那一下震动让姜泫雅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颠簸。
是因为她旁边这个少年，从头到尾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
一个字都没有。
起飞前，林远把安全带扣好，把那件薄的防风外套折成枕头垫在脖子后面，然后闭上眼睛。
姜泫雅以为他只是眯一会儿。
结果他一口气睡了两个小时。
空姐推餐车过来的时候，姜泫雅用手肘碰了碰他。林远睁开眼睛，接过餐盘，把里面的鸡肉饭和水果沙拉全部吃干净，喝完了一整杯水，把餐盘还给空姐，然后又把外套垫回脖子后面，闭上眼睛。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没有看舷窗外的云，没有翻座椅口袋里的杂志，没有碰头顶的阅读灯，甚至连座椅靠背都没调。他吃饭的样子不像是在坐飞机，像是在给身体加油。
姜泫雅坐在旁边，手里的咖啡还冒着热气。她本来想了一肚子话要说，在手机备忘录里提前打好了好几条问题，训练习惯、睡眠时长、有没有过敏史、膝盖旧伤的具体情况。结果林远根本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这个人，一上飞机就睡觉，一醒就吃饭，一吃完又睡了。
你是来坐飞机的还是来补觉的？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至少三遍。
但每次转头看到林远沉睡的侧脸，又把话咽回去了。那张脸睡着的时候比醒着更冷硬，眉骨在眼窝上投下一层阴影，嘴唇抿得很紧，即使闭着眼也有一种紧绷感，像是随时会有人喊他起来踢球。
姜泫雅见过很多球员。大部分年轻球员第一次坐跨国航班都会兴奋，拍照、看风景、找空姐要饮料，有些还会拉着她聊到落地。但林远不一样。
他身上有种不属于十七岁的沉默。那种沉默不是害羞，不是内向，是一种把所有精力都锁在身体里的自我管理。像是他知道自己除了这副身体之外什么都没有，所以他必须保护它，让它休息，让它恢复，让它时刻准备好下一场球。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跑道上滑行。安全带指示灯熄灭的提示音响了，林远准时睁开双眼。
他的瞳孔在灯光下迅速聚焦，变得锐利而清醒，完全不像一个刚刚睡了两小时的人。然后他解开安全带，拎起背包，站起来。
这一连串动作异常流畅，像是被人按了开机键。
然后他转头看向姜泫雅。
愣住了。
姜泫雅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里的幽怨多到可以装满整个仁川机场的行李车。嘴角微微向下，眉头轻轻皱着，手里还端着那两个小时前倒的咖啡，早就凉透了，杯壁上凝结了一圈褐色的水渍。
林远看着那张脸，本能地感觉到气氛不对。
“怎么了？”
他问。
姜泫雅没说话，把凉透的咖啡放在扶手上，从包里拿出翻译机，对着屏幕说了一句韩语。机械女声翻译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依然盯着林远。
“林选手，你知道从首尔飞到这里是多长时间吗。”
林远算了一下。
“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姜泫雅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用的是翻译机，但语气已经不需要翻译了，“这两个小时里，你一直在睡觉。我只能看窗外的云。云很白，但云不会说话。”
林远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非常认真地回答：“我困了。”
翻译机把这三个字翻成韩语之后，姜泫雅的表情变得更复杂了。那种表情，翻译机翻不出来。像是一个精心准备了采访提纲的记者遇上了只会说“嗯”“对”“还行”的嘉宾，像是一个想帮学生好好补习的老师发现学生在课桌上直接趴着睡着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翻译机说了很长一段话。翻译机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没事。林选手，你的习惯真好。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