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翻译机揣进口袋,从随身包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墨镜很大,遮住了半张脸。然后她站起来,拉起登机箱的拉杆,走在前面。
走了三步。
停住了。
通道是T字型的,往左还是往右,她不知道。她站在原地,墨镜后面的眼睛左右转了一下。
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靠近。
“你认路吗?”
林远的声音从她背后传过来。
姜泫雅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她把墨镜往下压了压,从镜片上缘看着林远。然后拿出翻译机,按住录音键,语气很严肃。
“不认路。还有,跟我说话要用敬语。我比你大了七八岁。”
林远看了看她的脸。姜泫雅的皮肤很好,但眼角有一点点细纹,笑起来的时候才有,现在没笑,所以看不见。
她的实际年龄确实比他大很多,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但他之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基地里她是体测教练,他叫她教练。在机场她是同行者,他还没想好该叫她什么。
翻译机又响了。
“年龄不能说吗?”
“当然不能!”
姜泫雅把墨镜推回原位。
“叫欧尼。”
林远的眉毛动了一下。这个词他没学过。他有限的英语词汇量大概五十个,韩语词汇量目前为零。欧尼这个词,他之前在电视剧里听到过,但从来没用过。
“教练。”
他最后说,“跟我走,我认路。”
然后他绕过她,往左边通道走。步子不快,显然也没有要等她的意思。
姜泫雅站在原地,看着林远的背影。双肩包背在背上,肩膀宽得把背包带撑得紧紧的。通道里的灯光照在他头上,碎发在额前晃了晃。她推着登机箱追上去,高跟鞋在光滑地面上咚咚咚连敲了好几下。
“你的敬语就是叫我教练吗?”
翻译机在她口袋里震动,把这句话翻成中文。林远没回头。
“不懂风情的小子。”
她的自言自语没被翻出来,翻译机老老实实地躺在口袋里,对她的私人吐槽不予置评。
林远的脚步忽然慢了一拍,然后又恢复正常。他不知道“欧尼”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后面那个女人在骂他。被前锋骂了六年,这直觉他早就内化到了骨髓里。
他只是不打算接招。
走到出口的时候,航站楼落地窗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把整个接机大厅照得通亮。林远的步子快了一点,不是因为着急,是因为外面有人在等他。
“我妹妹在等我。”
他说。
姜泫雅跟在他身后,拉着登机箱的轮子在接机大厅的瓷砖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把墨镜摘下来,目光穿过人流,往接机口的方向看去。
她也想看看,能让这个少年开口要钱、签合同、坐飞机、跨越一个国家的那个妹妹,到底长什么样。
接机大厅里人不少。有举着牌子的,有拿着鲜花的,有几个旅行社的人穿着马甲在拉客。林琳站在接机口的栏杆后面,脚尖踮着,脖子伸得老长。马尾从肩头垂下来,发梢在锁骨的窝里轻轻晃荡。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帽衫,袖口有点长,遮住了半个手背。下身是深蓝色校裤,膝盖位置有几道褶皱,显然穿了一整天没来得及熨。
她看见林远的一瞬间,眼睛亮了。不是那种水汪汪的亮,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目标的精确亮光,像雷达锁定了信号源。她踮起的脚尖放下来,然后重新踮上去,往上蹦了一下。
“哥!这里这里!”
林远抬起右手,幅度很小地挥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在林琳身上停了一瞬。
校裤。不是周末,不是假期。她是放学之后直接来机场的。今天下午有英语考试,早上在电话里提过。
林远算了一下,考试结束加放学加公交车到机场,中间没有回家换衣服的时间。
“你下午英语考得怎么样?”
这是林远走到栏杆前说的第一句话。没有寒暄,没有拥抱,没有煽情的重逢场景。就是一句考试考得怎么样。
林琳撇了撇嘴,装出来的那种嫌弃。
“哥,你已经快赶上学校教导主任了。考得还行,卷子不难。”
“那就是很好。”
林远说。
林琳翻了个白眼,目光越过林远的肩膀,落在后面那个拉着登机箱的女人身上。
姜泫雅站在林远身后大概两米的位置。风衣,马尾,脖子上挂的工牌在灯光下反光。墨镜已经摘了,露出一张典型的韩式精致面孔。气场很干练,但在嘴角的位置有一个微微翘的弧度,让整个人看起来没有那么冷。
“哥,这位是?”
林琳的眼神变了。从一个十七岁女生正常的普通眼神,变成了一种在扫描仪面前都会自叹弗如的犀利审视。
那种目光从姜泫雅的头发扫到鞋子,又从鞋子扫回头发,中间在她工牌上停了一瞬。
姜泫雅往前走了一步。她看着林琳的脸,目光在那副银框眼镜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她对着翻译机说了一句韩语,机械女声翻出来的是:“你哥哥在飞机上一句话都没跟我说。他很擅长不说话。”
林琳听完翻译,看了林远一眼,又看着姜泫雅。然后她笑了。
笑的时候嘴角往里陷了两个浅浅的酒窝,轮廓的甜美在那一刻被充分激活了。她本来就长得好看,笑起来更显,眼镜都挡不住杏眼里的灵动。
“他确实这样。”
林琳说,“他不说话不是讨厌你。他就是不爱说话。你别介意。”
姜泫雅听完翻译,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在收尾的时候轻轻顿了一顿。
她看着林琳的笑脸,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女孩子跟她哥哥完全是两个模子倒出来的。林远是冷硬的,粗粝的,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但林琳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很本真的东西会从身体里漫出来。那是被好好保护过的笑容,是有人把所有的风雨全部挡在外面,她把阳光留在里面的笑容。
姜泫雅的手指在登机箱拉杆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走吧。”
林远已经拎起了林琳放在脚边的书包。那个书包的拉链是新的,但布料看得出来洗过很多次,肩带的颜色都褪了。他单手拎着书包掂了掂。
“今天作业多吗?”
“多。数学两张卷子,还有一篇英语作文。”
“上车再说。”
他转身往出口走。姜泫雅推着箱子跟在后面。
林琳走在两人中间,时不时转头偷瞄姜泫雅一眼。姜泫雅假装没发现,但嘴角那个翘起来的弧度又悄悄上扬了半度。
从机场打车回家,大概四十分钟。
林琳坐在后座中间,林远在左,姜泫雅在右。林琳把手机拿出来,给林远看她在APP上学的韩语。一只卡通小老虎,教她说“你好”和“谢谢”。
林远看着那只老虎在屏幕上蹦跶,哼了一声。
“记着。”
“我学了十几个了!”
林琳不服气,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你看这个是‘辛苦了’,这个是‘加油’,这个是……这个是……”
划到一个韩语单词上,脸不知道怎么解释,含混地说,“这个还没学会。”
姜泫雅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在看窗外的街景,但余光一直挂在这对兄妹身上。林琳的手机屏幕反光映着林远低头看的侧脸。
他看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念了一遍。发音不准,但那种专注力不是在讨好谁,是真想学会。
姜泫雅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自己带过的球员。能够这么自然地陪妹妹学外语的,零个。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又删掉了。重新打。又删掉了。
最后她只打了一行字。
【妹妹笑起来很好看。】
车子开进小区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爬满了暗色的水渍,单元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林远拎着林琳的书包走在最前面,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
姜泫雅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
她抬头看着这栋楼。墙壁上贴着层层叠叠的开锁广告和宽带促销单,楼道里的扶手掉了漆,露出里面生了锈的铁管。
她在首尔长大的,后来去美国留学,去的训练基地都是世界级的标准设施。
站在这个被岁月磨损到斑驳的居民楼前,她大概明白了林远身上那些旧伤疤是怎么来的。明白了那种超越年龄的沉默是怎么来的。也明白了他用身体保护自己的精准本能,是怎么来的。
“跟上。”
林远在楼梯拐角叫了一声。
姜泫雅拉着登机箱走进楼道。没有电梯,她一步一步往上走,登机箱的轮子在水泥楼梯上磕磕绊绊,每上一级台阶就咣当响一声。
林琳回头看见她的窘境,跑下来几步,拎起登机箱的另一头。
“我来帮你!”
“我来吧。”
林远的动作更快。他折返回来,单手拎起登机箱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还拎着林琳的书包和超市袋子。往上走了几步,转过身对着姜泫雅的方向,说了句非常直男的话。
“你的箱子太重了。装什么了?”
翻译机翻完,姜泫雅的表情僵了一瞬。
“运动检测设备。体脂夹。便携式心率带。还有一套关节活动度测量仪。”
她很认真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