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光灯又亮了几下。
按流程，签约到这里就结束了。拍照，握手，然后散场。记者们已经在收拾设备了。金基东也准备站起来，但他刚动了半个身位，林远又开口了。
“如果帮你们夺冠。”
他用中文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媒体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或者我拿到个人荣誉。比如月度最佳球员。”
他停了半拍。
“我要奖金。”
朴志浩翻译完之后，媒体室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俱乐部主席李明博先笑了。不是礼貌性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他转过头看着金基东，用韩语说:“基东啊，这孩子是来给我们当球队经理的。”
金基东没有笑。他看了林远一眼，然后站起来，用韩语对俱乐部主席说了一句话。
“主席，他问的是夺冠奖金。这说明他在想冠军的事。”
媒体室又安静了一瞬。这次安静的是记者。有几个韩国记者已经放下了手里的设备，又重新举了起来。
李明博摸了摸花白的头发，看着林远。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把手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
“当然。如果拿到联赛冠军，奖金给你五千万韩元。”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不，一亿。”
一亿韩元。折合人民币五十多万。对于K联赛的青训球员来说，差不多是天价冠军奖金了。
李明博敢这么大方，是因为首尔FC近几年根本不在争冠行列。保级无忧，争冠无望，一直混在中游偏上的位置。他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基本上是笃定了这笔钱花不出去。
但金基东没有笑。他把林远的中文合同拿过来，在补充条款那一栏里，亲手写下了“联赛冠军奖金一亿韩元，个人月度最佳奖金五百万韩元，计入正式合同附加条款”。然后他签了自己的名字，又让李明博签了字。最后把合同推回给林远，做了个“你再签一下”的手势。
林远看了看补充条款，然后又签了一次名字。
金泰奎站在后面，看到这一幕，口袋里攥着的那只手终于彻底松开了。
签完约，金基东和李明博先离场了。记者们也散了，有人在门口打电话跟编辑报稿。林远走出媒体室，站在走廊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三十七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国内野球圈群里的，他没点进去看。他直接拨了林琳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哥！”林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喘息，像是跑过来的，“我刚从食堂出来。下午考英语。你那边怎么样？体测过了吗？”
“签约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远不得不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了一点。
“签了？！真的？真的签了？”林琳的声音拔高了至少两个调，透过扬声器在走廊里回响，“什么时候签的？钱呢？工资呢？包吃住吗？你穿什么衣服签的？”
林远在走廊的墙上靠了一下，忽然有点想笑。
“下午签的。合同已经生效了。年薪四千五百万韩元。折合人民币大概二十万。签字费一千万韩元。”
“多少人民币？”
“五万。”
林远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哥，你什么时候带我过去？”
林远看着走廊窗外的训练场。自动喷淋系统正在洒水，夕阳照在水雾上，拉出一道很淡的彩虹。
“我明天回去接你。”
“好。”林琳说，“等你回来。”
她说完这三个字就挂了电话。林远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嘴角动了一下。
他回宿舍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东西，来的时候一个双肩包，走的时候还是那个包。金泰奎给他的装备装不下，后勤大叔又给了他一个训练包，红色的，印着首尔FC的logo。
他在宿舍里把新球鞋拿出来，穿在脚上试了试。刚好。他把鞋脱下来，重新塞进包里。
然后是国内这边的反应。
首尔FC请的那几家中国媒体把签约新闻发出去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新闻标题大多很克制，典型的一句是“十七岁中国后卫林远签约首尔FC青训梯队，曾在企业杯赛事中零封国少梯队球员王少元”。
配图是林远在签约仪式上的那张照片。他坐在长桌前，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合同。没有看镜头，低着头在签字。
拍照的记者运气很好，刚好拍到了他的侧脸。颧骨偏高，眉骨很深，下颌线条硬朗。脖子和肩膀的过渡弧度在照片里被灯光切出一道锐利的阴影。他穿的训练外套尺码偏大，但肩宽撑得起来，反而显得整个人更有压迫感。
新闻先是被几个体育资讯号转发，然后被微博上的足球博主翻到了。
评论区很真实。
“虽然不知道这次签约的成色如何，但是只看这张照片，这小子的体格太好了。”
“这肩宽是真实存在的吗？十七岁？”
“怎么没去打篮球？这体型打后卫不是欺负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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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尔FC这是在淘宝吗？中国企业杯里都能挖到人？”
“楼上你别说，首尔FC的球探是真的有点东西。他们前几年从东南亚挖了个小孩，现在已经在德乙踢主力了。”
“看了一眼原文，这个林远之前一直踢野球的，没进过青训体系。十七岁才签第一份职业合同。”
“十七岁踢野球直接跳K联赛？这个跨度认真的吗？”
“讲真，K联赛虽然比不上五大联赛，但亚洲范围也是顶级平台了。野球选手跳职业不是没有，但跳到K联赛的，我印象里没有。”
“希望他能踢出来吧。”
节奏是在几个小时后爆掉的。
不是微博上爆的，是林远之前那个野球圈子。
消息最先是雷导的一个朋友看到的。他在喝酒的时候刷手机，刷到了那篇签约新闻。标题里有林远的名字。他以为看错了，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手机递给雷导。
“老雷，你看看这个。是不是你带的那个林远？”
雷导接过手机。
他眯着眼睛看了三秒。又看了三秒。
放下酒杯。把手机凑近了一点。
屏幕上是林远。他穿着首尔FC的训练外套，坐在长桌前签字。身边坐着K联赛的主教练和俱乐部主席。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摆着合同，旁边有记者在拍照。
雷导把手机还给朋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白的，很便宜的那种，喝下去喉咙发紧。他把杯子放下。
“我以为那小子会去中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会去中甲。或者中冠。随便哪个级别的职业队。只要不是野球就行。”
他又倒了一杯酒。手有点抖。酒瓶口磕在杯沿上，洒出来几滴。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半。忽然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哽咽声。
声音不大，但同桌的人都听见了。
朋友愣了一下。认识雷导这么多年，第一次看他喝酒喝到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
“老雷，哭什么啊。这不挺好的嘛。”
雷导摆了摆手，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真的哭过了。
“你不懂。那小子跟着我踢了六年。六年。你知道六年意味着什么吗。他十一岁来的时候，身高才到我下巴。他第一次上场，防一个省队退役的老油条，被过了三次。中场休息的时候他蹲在场边，吐了。我问他能坚持住吗。他说能。然后下半场他把那个老油条防得碰不到球。”
雷导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干了。
“他那个妹妹。才这么高的时候。”他在自己腰的位置比了一下，“每天放学回来就趴在场边的水泥台子上做作业，等她哥踢完球一起回家。冬天没有暖气，她就裹一件大棉袄坐在那儿。腿冻得发紫。”
“林远每次踢球之前都会跟我说，雷导，今天能不能先给钱。他妹明天要交伙食费了。”
雷导把杯子放在桌上。
“他最后一次问我的时候......我没给。我跟他说你废掉对面那个前锋我就给你十万块。十万够他妹上大学了。他跟我说不。”
雷导的声音又哽了一下。
“他踢了六年脏球。每一场都用小动作，每一场都说垃圾话，每一场都搞人心态。但他从来没废过人。”
雷导看着桌上那个空杯子。
“我以为是我不敢逼他。其实是他一直在等一个人逼他。”
他把酒瓶拿起来，把杯子倒满。
“那场比赛最后，他铲了王少元那一下。我看得很清楚。他可以对腿去的。他锁住了那个角度。但他在最后一秒把脚偏开了。那个瞬间我就知道了。这个孩子不会一直踢野球的。”
雷导把酒杯举起来，对着空气碰了一下。
“去踢K联赛了？也好。也好。”
他一个人干了那杯酒，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朋友的肩膀。
“走。不喝了。明早还有比赛。”
与此同时。林琳坐在家里的茶几前，手机开着，屏幕上是一张一张下载好的签约照片。她把每张照片都存进了相册，还专门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