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得很快，不浪费一粒米。
金泰奎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试训的经历，前一晚紧张得睡不着，第二天站在训练场上腿都是软的。但林远看起来像是来交水电费的，表情平淡到接近冷漠。
吃完饭，金泰奎带着林远穿过训练基地的主楼，拐进一座独立的灰色建筑物。门口挂着一块金属牌子，韩文，林远不认识。但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的装潢很专业，白色的走廊，淡蓝色的灯光，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首尔FC运动医学中心。
不对外开放。专门为一线队和青训梯队服务的内部机构。
金泰奎推开玻璃门，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已经站在前台等他们了。
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长发扎成低马尾，额前留着几缕碎发。五官精致，皮肤很白，典型的韩式妆容，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干练的专业感。白大褂左胸口绣着首尔FC的队徽，脖子上挂着一张工牌。
姜泫雅，运动医学中心体能评估组组长。
她看见金泰奎进来，用韩语打了声招呼。然后目光越过金泰奎，落在林远身上。
停了两秒。
然后她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又从下往上看了一遍。
“泰奎前辈。”
姜泫雅用韩语说话，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个怪物？”
金泰奎板着脸：“姜泫雅，别犯花痴了。认真检测。这可能是今年最重要的一笔签约。”
“我比你专业得多。”
姜泫雅翻了个白眼，从台面上拿起一份评估表。她低头扫了一眼表格上的项目，又抬头看了一眼林远。
“对了，他听不懂韩语对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表情变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金泰奎面无表情：“不会。但是我先提醒你，他还在发育中。”
“都说了我是专业的了。”
姜泫雅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评估表的抬头栏里写下日期和林远的名字。她的韩文字迹很漂亮，一笔一划都很清晰。
然后她抬起头，用英语对林远说了一句。
“Follow me.”
林远听懂了这个。他跟在姜泫雅身后走进检测区。
第一个项目是身体成分分析。
姜泫雅让他脱掉上衣，光脚站上体测仪。林远照做了。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把T恤脱下来放在旁边的凳子上，站上了仪器。
姜泫雅原本在低头调参数。
抬起头。
又停了两秒。
她不是在看林远的脸，是在看他的身体。不是那种目光，是专业人士看到高质量标本时的审视。
林远的骨架比她预估的还要好。锁骨平直宽阔，胸廓厚实，肋骨下面的腹部肌肉线条分明但不夸张，是运动型的精壮。
肩膀和上臂的连接处，三角肌的轮廓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流畅的弧度。腰不算细，但核心肌群很紧致，腹外斜肌拉出两道浅浅的沟线。
往下看。
两条腿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旧伤疤。左膝外侧一道白色的旧痕，大概三厘米。右小腿前面一片淡淡的淤青，是最近留下的。脚踝两侧都有摩擦留下的茧，厚厚的一层。
姜泫雅盯着那些伤疤看了几秒。
然后低下头，继续调参数。
仪器开始运转。各种电极贴片贴在林远的四肢和躯干上，微弱的电流穿过身体，测量肌肉量、脂肪率、骨密度、水分含量。数据一行一行地跳出来，填满了屏幕。
姜泫雅看着屏幕。
眉毛动了一下。
她敲了几个键，把数据导出来。然后带着林远做下一个项目。
骨密度扫描。
然后是关节灵活度测试。肩关节、髋关节、膝关节、踝关节，一个接一个。
然后是最大摄氧量测定。林远戴着面罩在跑步机上跑，速度一节一节往上加。他的呼吸在加速，但节奏始终不乱。跑到最高一档的时候，面罩里呼出的白雾频率密集但稳定。姜泫雅在记录板上写了很多字。
然后是力量测试。深蹲、卧推、硬拉。三个项目，每个项目测最大力量值。
然后是爆发力测试。原地纵跳、助跑纵跳、立定跳远。
然后是速度测试。三十米冲刺，折返跑。
每一个项目做完，姜泫雅都会在表格上写下一串数字。她写的时候表情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
到这里，都还是常规项目。
然后是受伤倾向评估。
这是首尔FC运动医学中心特有的检测。不是每支球队都会做这个。大部分俱乐部只在球员体检时做基本检查，心脏、血液、旧伤恢复情况。但首尔FC多了一套流程。
他们用动作捕捉系统和压力感应地板，模拟各种比赛中的极限动作。球员在这些动作中的关节角度、肌肉发力模式、重心偏移轨迹全部被记录下来，用算法分析哪里容易受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套系统很贵。
但比签约一个玻璃人然后躺半个赛季便宜得多。
姜泫雅让林远穿上布满传感器的紧身衣。二十几个传感器贴在各个关节上，林远看起来像一只被绑住的刺猬。
“跟着屏幕上的动作做。”
翻译朴志浩在旁边解释。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动画人物，开始做各种动作。急停，变向，跳起落地，侧向蹬地，转身冲刺。林远跟着做。他的动作很流畅，每个发力点都很准确。
姜泫雅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出来的数据。
模拟铲球动作。
林远倒地，右腿贴着模拟草皮滑出去。传感器的数据开始跳动。髋关节角度，安全。膝关节角度，安全。踝关节受力，安全。重心偏移方向，合理。
姜泫雅把笔放下了。
又做了一组对抗中的着地动作。
然后是极限拉伸状态下的肌肉反应测试。
全部做完的时候，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姜泫雅把所有数据汇总到一张总表上。她站在电脑前面，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滚动鼠标滚轮。数据一行一行往上翻。
金泰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怎么样？”
姜泫雅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数据从头到尾又拉了一遍。然后关掉了屏幕上的表格，转过来看着金泰奎。
“他看起来很吓人。”
她说的是林远腿上的伤疤。
“那些旧伤，看起来很多，很密。左膝的疤痕，右小腿的淤青，脚踝上的茧。如果只看这些，会觉得这是一个玻璃人。一个经常受伤的后卫。签约要慎重。”
金泰奎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但是。”
姜泫雅把屏幕重新打开，指着上面的数据曲线。
“他的骨密度比同龄平均水平高了将近一个标准差。关节灵活度全部在安全范围内，没有任何过度松弛或过度紧张的倾向。核心肌群力量很强，这意味着他在对抗中身体稳定性很高，不容易因重心失衡导致被动受伤。”
她的笔尖点向另一行数据。
“受伤倾向评估的分数是优。所有关节在极限受力状态下的保护性肌肉反应都在正常范围之上。他甚至有很好的落地卸力本能，不用教，他天生就懂。”
姜泫雅停下来，把笔帽按了回去。
“看起来伤很多，但不是因为他容易受伤。”
“是因为他踢了太多次。”
她抬起头看着金泰奎。
“这小子，很聪明。他知道自己身体哪里最值钱。所有的重伤，他一次都没受过。那些伤疤全是皮外伤，没有一次伤到关节，没有一次伤到韧带。在业余比赛那种环境里踢了这么多年，能保护自己到这个程度......”
她停顿了一下。
“要么他运气好到离谱。要么他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已经超过大部分职业球员了。”
金泰奎靠在桌子边上，摸了摸下巴。
“我不会干扰你。告诉我评分。”
姜泫雅没说话。她在评估表最后一栏的空白处写下了一个数字。
105
满分一百分的评估体系，她给了一百零五。
在这套标准里，一百分代表“职业联赛级别的顶级身体天赋”。超过一百分不是写错了，是表示“超出当前评分体系上限”。
首尔FC运动医学中心建立这套评估系统以来，拿到过一百零五分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如果让你给他评价，你怎么评价？”
金泰奎看着那个数字。
姜泫雅把笔放进白大褂口袋。她看着玻璃那一边正在穿衣服的林远。
“我只说身体强度。如果让我做他的饮食和体能教练，严格根据我的计划来执行......”
她转过头看着金泰奎。
“明年，你就得去欧洲找人跟他做对抗训练了。K联赛没人能给他上强度。”
金泰奎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天的话，夹带私货。”
姜泫雅挑了挑眉毛。
“我的评分依然奏效，对吧？”
“我是公平、公正、公开的。”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没忍住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像一个考了满分但不想表现得太骄傲的小学生。
她整理好评估表，装进文件袋里递给金泰奎。然后走到林远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