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他笑了一下。
笑容里带着一点让金泰奎不太舒服的意味。
“Good boy.”
林远听懂了。他的英语词汇量大概不到五十个，但“Good”和“boy”刚好都在其中。他点了点头。
“Thank.”
这就是他会说的英语。Thank后面那个s他没说，不知道是不会还是忘了。
姜泫雅笑得更开心了。她转头对金泰奎说了一句韩语。
“他连说谢谢都这么省字。”
金泰奎翻了个白眼。
林远穿上外套，走到翻译朴志浩旁边。
“刚才他们说了什么？”
朴志浩推了推眼镜。他是个实诚人，不太会添油加醋。
“总之就是你的评分很高。”
林远等了两秒。
“......有多高？”
朴志浩看到少年眼中突然亮起来的炽热。那是一种很纯粹的光，不加任何修饰，直直地射过来。
“至少是我见过的最高分。”
朴志浩说。
林远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但他下巴的线条比刚进门时松弛了一点。
体检到这里，签约流程完成了百分之八十。
还有最后一项。一场球。一场训练赛。不是体检，不是数据，是实战。金基东的原话是，数据不会骗人，但足球是踢出来的。他要在球场上亲眼看到金泰奎说的那个范戴克。
下午三点。
训练基地的宿舍走廊里，林远换上了训练服。首尔FC提供的临时装备，黑色的短袖训练衫，黑色的短裤，红色的训练袜。尺码都不对，训练衫大了一号，短裤倒是正好，袜子的松紧带有点松。
他没有自己的护腿板。
金泰奎给了他一副新的。林远接过来，套在袜子里面，用胶带缠了两圈固定。动作一气呵成，胶带用得不多不少，刚好够绑住又不勒。
金泰奎看在眼里。这种细节，是踢过很多场球的人才会的。
首尔FC的青训训练场在主基地的东侧。三块标准天然草球场并排铺开，草质均匀，修剪得整整齐齐。林远跟着金泰奎穿过训练中心的主通道，推开训练场的铁门。
他停住了。
站在场边。
低头看着脚下的草皮。
不是人工草。是天然草。深绿色的叶片细密柔软，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绒光。草的长度修剪在两厘米左右，踩上去会有轻微的弹性回馈。球场四周有排水沟，中线、边线、禁区线都用白色的标记漆画得笔直整齐。
林远蹲下来，用手掌压了一下草皮。
抬起来的时候掌心沾了几颗草屑和水珠。
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
“金泰奎教练。这里的草皮......很好。”
金泰奎站在旁边，等着他往下说。
“我的鞋钉太短了。”
林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语气很平淡，不是抱怨，不是诉苦，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今天要下雨，虽然现在是下午，雨还没下来，但空气已经湿了，草皮会比平时更滑。
“但是没关系。”
金泰奎低头看了一眼林远的球鞋。
一双旧球鞋。牌子是国内的运动品牌，型号早就停产了。鞋面有磨损，鞋底的钉子已经磨短了一截，最前面两颗钉子的纹路都快磨平了。这种鞋子在硬土场和业余草坪上还能用，到了职业俱乐部这种浇水充足、修剪精密的天然草球场，确实不够。
他抬起视线，看着林远的表情。
没有不好意思。
没有自卑。
就是看到了问题，说出来，然后说没关系。
训练场的另一边，铁门被推开了。
预备队的球员们陆续走了进来。十几个人，年龄从十七八岁到二十出头不等。穿着统一的训练服，背着训练包，有人手里还拎着水壶，有人耳朵里塞着耳机。他们看到场边站着一个陌生面孔，目光纷纷落了过来。
然后大部分人的目光在林远的肩宽上停了一瞬。
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人，一个是姜周赫，一个是姜成珍。
姜周赫跟林远同一年，在奥山高中拿过最佳球员，来首尔FC预备队大半年了，已经开始竞争主力位置。一米八三，身材匀称，走路带节奏感。
姜成珍比他大，零三年的，在预备队混了快两年，经验多，嘴也碎。
两个人边走边聊。
“他是中国来的吗？”
“泰奎教练又挖来什么人了？”
姜周赫没参与猜测。他走近了一点，目光从林远的脸往下移，经过肩膀的宽度，划过手臂的长度，然后停在了林远的球鞋上。
他看了两秒。
然后做了一个让林远有点意外的举动。
他直接走到林远面前。
不是挑衅。是指着那双球鞋。
“你的球鞋，不适配。会打滑的。”
翻译朴志浩赶紧跟上翻译。
林远听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球鞋，又抬起头看着姜周赫。
“我会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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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今天，我想穿这双鞋。”
姜周赫皱了一下眉。他的眉毛很浓，皱起来的时候额头上挤出几道纹路。
“这双鞋是我妹妹帮我挑的。”
林远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不是刻意的轻。是不自觉的轻。
姜周赫皱起的眉头没有立刻松开。他站在原地，看着林远的脸，过了两秒，轻轻点了一下头。
不置可否。
但是善意。
“随便你。”
他转身走了。
姜成珍在旁边拍了他一下，“你跟他说什么呢？”
“提醒他鞋子不行。”
姜成珍回头看了一眼林远的球鞋，“真不行啊。这种鞋钉踩我们这草皮，变向的时候能直接滑出去两米。”
“他说他会买。”
“现在买啊。”
“他说这鞋是他妹妹挑的。”
姜成珍愣了一下。
“哦。”
他没再吐槽了。
球场的另一边，主教练办公室通向训练场的那扇门被人推开了。
金基东走了出来。没有助理跟着，没有教练团队簇拥。就他自己。穿一件首尔FC的训练外套，手里拿着一本训练记录册。走到场边的教练席坐下，跷起腿，翻开记录册放在膝盖上。
预备队的教练看到主教练亲自过来，赶紧跑了过去。
“金指导，您怎么来了？”
“看球。”
金基东说得很轻巧。
预备队教练看了一眼场边正在压腿的林远。
“就是他？”
“嗯。”
“体检报告呢？”
金基东从记录册里抽出几张钉在一起的纸递过去。预备队教练接过来翻了翻。
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手停住了。
“一百零五？”
他的声音高了半拍。
金基东没回答。目光盯着场上的林远。
预备队教练把报告还回去，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向预备队的球员们，开始安排训练赛。
分组。姜周赫和林远被分在两组。林远踢中后卫，姜周赫踢前锋，两个人直接对位。
金基东的安排。他要看的就是对位。
林远站在自己这半场。穿好训练背心，弯腰整了一下袜子和护腿板。他直起腰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对面的姜周赫。
第一次对抗之前，两个人都还不知道对方到底什么水平。
但林远用很多次经验学会了同一件事。
前锋在第一次拿球之前，就已经会暴露很多东西。走路的节奏，热身的习惯，准备姿势的重心位置。这些东西，前锋自己注意不到。但一个踢了六年野球的后卫，看得很清楚。
姜周赫的节奏很好。受过系统训练的人，身体有一种被规范过的协调感。不像野球场上的前锋，动作花里胡哨但重心乱晃。
林远把目光收了回来。
深呼吸了一次。
草皮很软。鞋钉确实有点短，脚下的抓地感不够。变向的时候不能太依赖急停急转。
他在心里做了一次校准。
哨声响了。
训练赛开始。
哨声响了。
训练赛开始，首尔FC预备队的内部分组对抗。不是什么正式比赛，没有积分，没有观众，没有转播。但球场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今天不一样。
主教练金基东坐在场边的教练席上，跷着腿，手里那本训练记录册翻开了就没再动过。他的目光从第一分钟起就钉在了那个穿黑色训练衫的四号身上。
姜周赫站在中圈开球点的旁边，活动了一下脖子。
他刚才提醒林远球鞋会打滑，是出于善意。但善意是场下的，上了场就是另一回事。足球世界没有谁让谁这一说。既然你站到了这个球场上，站在了我的对面，那我就全力以赴把你碾过去。这才是对足球的尊重。
开球。
姜周赫没有急着要球。他在观察。
林远站在对方后防线的中间位置，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弯曲，重心下沉
一个标准的防守准备姿态
但姜周赫注意到一个细节，林远的重心分配跟他见过的所有后卫都不一样。不是五五开，不是偏前脚掌，而是稍微靠后，靠向支撑腿那一侧。
很奇怪。
这种重心配置启动会慢半拍。
但姜周赫还没来得及细想，球已经传到了他脚下。第一次对位来得很快。
姜周赫在中圈弧顶附近背身接球，林远从身后贴了上来。只是贴着，没有上强度，没有伸脚，没有挤压。姜周赫用身体护住球，向左侧做了一个假动作，然后向右转身。
这个动作他练过无数遍。先假装往左拉球，骗防守者重心偏移，然后迅速向右转身加速。在预备队里，这一招屡试不爽。大部分后卫吃了他第一个假动作就会失去位置。
他完成了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