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从未从杨娜口中听闻过任何关于此人的蛛丝马迹。
可他清楚失忆的病理:人可以忘记画面、忘记经历、忘记容貌,但灵魂深处最深的执念、最极致的安全感寄托,会刻在潜意识里,永不褪色。
能让彻底失忆、一无所有、濒临绝境的杨娜,冲破所有迷雾、拼尽性命嘶吼求救的人,一定是她这辈子,最重要、最依赖、最无法替代的存在。
与此同时,场边三人彻底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不能再等了。
杨娜已经冲到营地警戒线边缘,外侧是尚未完全排查干净的荒谷山地,遍地碎石暗坑、未清的残余隐患。
她头部重伤、情绪彻底失控,一旦跑出防线,无人能预判后果。
西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柔软尽数敛入黑暗,只剩冰冷的决断。
他手稳了最后一瞬,压下心口剧烈的震颤。
无需瞄准修正,无需反复校准,他的枪法是战场上身经百战历练下来的精准。
“砰——”
极轻、极低、几乎被风声盖过的麻醉枪响骤然响起。
细小的麻醉针破空而出,速度极快,轨迹刁钻却温柔,精准避开了她的后脑伤处,直刺入她肩侧软肉。
处于极致慌乱、精神透支极限的杨娜根本无力躲闪。
下一秒,麻木的眩晕顺着血管瞬间席卷全身。
她奔跑的脚步骤然一滞,双腿瞬间脱力,狂奔带来的惯性让她身形踉跄摇晃。
残存的意识让她茫然地低头,看着扎在自己肩头的细小花针,眼底盛满纯粹的茫然与无助。
周遭的风声、人影、喧嚣全部开始变慢、模糊,世界在她眼前一点点褪色。
紧绷了整整一路的神经彻底断裂,浑身力气被瞬间抽干。
她睁着湿漉漉、满是泪痕的眼睛,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恐惧与寻觅。
身体顺着重力缓缓下沉,软软地、无力地倒向冰冷的地面。
柯尼格与基冈立刻跨步上前,动作极轻、极小心,稳稳托住她坠落的身体,避免她二次磕碰受伤。
往日里杀伐凌厉的双手,此刻小心翼翼得像是在捧着易碎的珍宝。
所有人沉默无言,心底皆是一片沉沉的死寂。
周围窃窃私语,但是在几人的低气压下渐渐默然。
没人说话,没人敢打破这份窒息的氛围。
其他人只知道穿着病号服的人不是他们见过的任何一个人。
几人迅速将彻底昏睡过去的杨娜抱回医疗帐篷,军医立刻接手复查伤情、监测生命体征,重新固定她后脑的纱布,稳定她震荡受损的颅脑状态。
甚至还用绑带把整个人都固定在了病床上。
忙完一切,几人的情绪才慢慢开始涌现。
帐篷外,风依旧微凉。
西蒙、柯尼格、基冈三人站在廊下,面色沉凝。
他们听不懂方才杨娜嘶吼的中文,听不出具体是哪三个字,可他们看得懂子墨瞬间凝重复杂的神情。
他们隐约猜到了——那是一个人名。
一个属于她的、独属于她过去的名字。
一个能让失忆崩溃的她,唯一拼死渴求的归宿。
三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子墨身上,眼底藏着隐忍的试探、酸涩的探究,无数疑问堵在喉头:
那是谁?
是她的亲人?爱人?还是藏在她过往最深的人?
是那个……永远比他们所有人都重要的人?
可最终,谁也没有开口问。
子墨垂着眼,指尖微僵,脸上情绪淡得看不出分毫,将那个名字、那份沉甸甸的真相,尽数沉默咽下。
他能怎么说?他又不认识!
狠狠的把脚下的石子踢走,可心里的难受却愈加严重。
——
营地这几天天,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
战事没停过,清剿、岗哨、平民转移、物资清点,任务压得满满当当。
英国是联合国成员国,而且是联合国五大常任理事国之一,长期主动派遣军人、军警、后勤人员参与全球各地的联合国维和行动,也是维和出兵大国之一。
之前就已经向联合国维和部门提交出兵、派出军警、医疗、工程分队的申请后,编入维和特派团。
各国派出的官兵,暂时脱离本国军队指挥序列,统一归联合国维和特派团司令部管辖。
所以即便几人的军衔和战力都是顶尖的那一拨,也是需要听从军营的指挥的。
西蒙、柯尼格、基冈、子墨四个人只能悄悄排了轮班,谁执勤谁守帐篷,默守规矩,谁也不抢、谁也不让。
只因医疗帐篷里躺着一个迟迟不醒的杨娜。
前几天她的失控奔逃、被麻醉放倒之后,就一直陷入深度昏睡,安安静静躺了整整三天。
其他突击队的队员们私下都暗自捏着一把汗,就连几人自己也几度心慌。
若不是军医每次查房都再三稳住他们,说她是颅脑震荡透支过度,身体在强制休眠修复,睡越久恢复越好,几人恐怕真的忍不住申请紧急转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生命体征一直很稳,颅内没有出血,就是人醒得慢。”
军医合上记录本,看向围在帐内的四人。
“再观察半天,不醒就转医院。”
其实军医心底也开始泛起了嘀咕,按理说不应该呀,那支麻醉剂的分量没这么足。
但是他也的确是仔细检查了杨娜的生命体征,的确是在快速恢复中。
还是种花家好,没被大麻和毒品摧残过的身体恢复力就是惊人。
这句话落下,基本敲定了最后的方案。
几人沉默点头,心底各自沉甸甸的。
又是半天过去。
可就在众人准备联系运输机的空档,病床上的杨娜忽然动了。
睫毛轻轻颤了几下,很慢、很轻,像是沉睡许久的人终于要挣脱梦魇。
下一秒,她睁开了眼。
视野从模糊到清晰,空白的大脑一瞬间被塞满所有记忆——爆炸、冲击波、撞壁、失忆、恐惧、失控奔逃,还有她在绝境里不顾一切喊出的那一声名字。
李立新。
清清楚楚,分毫不少。
杨娜瞳孔微微一缩,整个人僵了一瞬。
即便是在病床上,也有一种脚趾扣抵的感觉。
她是不是掉马甲了?
可是她自己也是真的没想到。
这么久了,她以为早就翻篇、早就沉淀的过往,居然在自己潜意识里扎得这么深。
失忆到连身边战友、连自己任务都记不清的地步,偏偏唯独记住了他。
心底一阵说不出的乱,堵得人发闷。
而紧随这份混乱而来的,是巨大的、赤裸裸的愧疚。
她想起来了西蒙。
想起两个人私下笃定的约定,想起上次在床上,她对西蒙说结婚的事情。
想起自己昏迷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在最恐惧无助的时候,喊了别人的名字。
那一刻,她等于当着全队,打碎了西蒙所有的体面和真心。
杨娜心头一紧,下意识抬眼。
门帘被掀起,几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黑色的作战服上还有外间的尘埃和硝烟的气息。
西蒙走进床边,面具后面眉眼沉得很,安静看着她。
没有生气,没有冷怒,可那双眼睛太沉了,沉得藏了太多东西,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根本不敢对视,视线慌乱一飘,立刻躲开,心虚得厉害。
一旁的子墨看在眼里,轻轻上前一步,先打破了帐内凝滞的空气,声音温和。
“醒了?头还疼吗?”
用的是中文。
杨娜喉咙干涩,轻轻点头,只好同样用中文回复他。
“……还好。”
“睡了三天,吓死人。”
子墨语气很轻,刻意放松氛围,不想让她一醒来就被沉重气氛困住。
“军医一直说你是身体透支,现在醒了就没事了。”
杨娜低声道谢,这次倒是说了英文。
“辛苦你们了。”
这话一出,更尴尬了。
她不知道这三天他们轮流守着她。
她只知道自己那场失忆失控,伤到的是眼前这群最护着她的人。
子墨看她躲闪西蒙的样子,心里明镜似的,随即顺势开口,故意说得坦荡随意。
“别多想,娜娜。那天你是外伤应激、记忆紊乱,没人会怪你。”
杨娜抬眼看他。
哥!我的亲哥耶,你不要再说了!
子墨淡淡笑了下,装作全然无所谓的样子,补了一句。
“真的,我都不介意你和西蒙的感情,又怎么会介意你混乱里喊出的一个陌生人。”
子墨仗着其他人听不懂中文,毫无顾忌地表白,
只是这话听着是宽慰,实则是轻轻的一根刺。
他嘴上大度,心里却酸涩得要命。
他太清楚那意味着什么——西蒙是杨娜偏心的人,甚至两人都已经住到一起了,还曾陪她生死与共、许诺未来,却抵不过一个从未听杨娜说起来过的旧人。
可他不会表现半分。
杨娜现在真的很想翻个白眼。
“……呵呵,呵呵。”
一旁的基冈静静站在侧边,身姿松弛,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眼底是一贯的冷静与温和。
他看着苏醒过来、脸色仍带着病态苍白的杨娜,语气平稳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包容关切。
“终于醒了。”
他声音低缓沉稳,透着释然。
“再睡下去,我们就得申请送你回基地静养了,我很担心你。”
他的目光很静、很克制,细细扫过她的脸色、神态,安静确认她精神状态缓过来、眼神清明,紧绷了整整三天的肩线,才悄然放松下来。
这三天,他远比旁人看得更透彻。
他心思细腻、观察力极强,早就在无数次并肩相处里隐隐察觉出不对劲。
杨娜和西蒙私底下的相处,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可基冈一直都隐隐约约觉得——杨娜对西蒙,是依赖、是并肩、是战火里的托付,却始终少了一份刻进本能的、灵魂层面的执念。
之前他以为是国情不同,自己的分析出了差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直到那天绝境里那声破碎的呼喊响起,即便他不懂中文,也能清楚知道那是一个人名,脑海中所有零碎的疑点,一瞬间全部串联通透。
可那又怎么样呢?
换作旁人或许会酸涩、不甘、落空,可基冈心性通透沉稳,自带包容温和的底色,心底没有半分戾气与争抢的焦躁。
他向来清醒,也向来从容。
他喜欢杨娜,从不是一时冲动的占有,也不是带着较劲的撬墙角。
只是安静的、长久的、温柔的偏爱。
他清楚自己入局晚,也清楚她心底藏着旧人,可他从不在意这些。
过往是谁、心里装过谁,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往后、朝夕日常、危难进退,陪在她身边护着她、包容她、稳住她的人,是他就够了。
他唇角噙着一点极淡、安抚性的温和弧度,语气轻缓释然,温柔地替她卸下心理负担:
“醒了就好。不用有压力,也别揪着之前的事多想。”
“外伤引发的记忆错乱是本能反应,不算什么,没人会往心里去。”
原本杨娜以为最会闹腾的柯尼格反而一直都很安静。
他没有站得太远,只是乖乖立在床边不碍人的位置。
一双眼睛直直落在杨娜脸上,目光纯粹又直白,没有探究、没有深沉的算计,只有藏不住的担心,一瞬不肯挪开。
他不会拐弯抹角,也不会装深沉,喜欢和担心都直白写在眼底。
等几人都说完,他才微微前倾身子,嗓音依旧是他标志性的低沉浑厚,却褪去了对外的冷硬,带着一点直白的笨拙关切:
“身体感觉怎么样?能起身吗?”
杨娜试着动了动身子,轻轻点头:“可以,就是有点虚。”
听见她这么说,柯尼格紧绷的肩立刻松了大半,语气直白又软实,带着一点独有的幼稚真诚,完全没有旁人的迂回隐忍:
“那就别急着动,恢复好了再说。”
他的心思简单又直白,和所有人的复杂纠结完全不同。
外人看来他沉默寡言、内敛怯懦,可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他动心之后从来不会藏那些弯弯绕绕的酸涩算计。
他一直都知道,杨娜和西蒙有过约定,也早清楚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在后面。
前几天突然得知,她心底还有一个连西蒙都比不过的人。
换作别人会失落、会不甘、会盘算进退。
但柯尼格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