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推力瞬间掀飞她单薄的身躯,杨娜只觉后背一阵剧烈的钝痛,五脏六腑都像是被骤然震移,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腾空而起,像一片失重的落叶,狠狠向后摔飞出去。
沉闷的重物撞击声骤然响起。
她的后脑勺重重磕在身后坚硬的石头上,刺骨的钝痛瞬间席卷全身,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本后背的伤就还没有好,现在肯定更严重了。
眼前的天光、硝烟、人群慌乱的身影瞬间扭曲、模糊,耳边轰鸣不止,爆炸声、人声、风声尽数沦为一片嘈杂的嗡鸣。
剧痛席卷意识,漆黑的晕眩感猛地吞噬所有神智。
紧绷的身体彻底脱力,眼帘重重垂落。
身形软软滑落,彻底失去了意识,沉沉栽倒在满地狼藉的土石之中。
“nana!——”
“YN!——”
变故突生的瞬间,原本放松戒备的西蒙与柯尼格神色骤变,凛冽的杀气瞬间重回眼底,两人几乎同步转身、疾步冲来。
——
耳鸣如同细密的蜂鸣长久盘踞在脑海深处,杨娜的睫毛几经颤动,终于费力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只有战地医疗帐篷粗糙的帆布顶,头顶一盏简易照明灯晃得她眼球发酸,鼻尖灌满消毒药水、硝烟与尘土混杂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四周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孤绝的陌生感瞬间攫住了她。
后脑持续传来钝重的胀痛,后背还残留着爆炸冲击波撞击过后的酸软麻木,浑身肌肉绵软得使不上力气。
身处完全未知的空间,说不清来路的伤痛层层叠加,浓重的恐惧顺着心底蔓延开来。
她攥紧身下的急救床单,咬紧牙关想要撑着胳膊坐起身,试图理清现状。
可上半身刚刚抬离床面,尖锐的眩晕瞬间席卷全身,太阳穴突突剧烈跳动,剧痛猛地击溃了所有力气。
杨娜眼前一花,重重倒回行军病床,一声压抑的闷哼不受控制地溢出。
帐篷外的一行人立刻捕捉到了里面的动静,布帘被掀开,一群身着全套战术装备的军人快步走入。
深眼窝、高鼻梁,极具辨识度的异域五官,让杨娜本能地意识到,眼前绝大多数人都是外国人。
被一群陌生人围在中间,她愈发局促不安,慌乱扫视人群时,唯独瞥见了其中一张东方面孔(子墨),微弱的熟悉感像一根救命稻草,勉强稳住了她濒临慌乱的心神。
就在这时,一道身形挺拔、气场凛冽的男人快步拨开人群,径直朝着病床靠近。
他脸上严丝合缝扣着一张惨白狰狞的骷髅面具,空洞漆黑的眼窝、棱角锋利的齿纹,在灯光下透着扑面而来的森冷杀气。
慌乱中的杨娜浑身剧烈一抖,瞳孔骤然紧缩,身体拼命往床内侧蜷缩,双臂僵硬地横在身前做出防御姿态。
呼吸骤然急促紊乱,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挤出带着颤抖的细碎吸气声,眼底迅速蓄满惊惧的泪水,整个人陷入了高度紧张的戒备与恐慌之中。
西蒙脚步猛地顿住,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常,随军军医快步上前,一边示意西蒙暂缓靠近,一边温和地放缓语调,向惶恐不安的杨娜说明伤情。
“你这是头部受到剧烈外力撞击,伴随中度脑震荡引发的创伤后逆行性遗忘(Retrograde Amnesia)。”
杨娜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是奇异地居然听懂了他的话。
其他几人已经知道了情况。
Retrograde Amnesia:也就是闭合性颅脑外伤引发的短期记忆障碍,患者会丢失受伤前一段时长内的记忆,短则数十分钟、数小时,长可达数日。
他们知道这时候的杨娜已经遗忘峡谷交战、遇袭瞬间、自己的身份、任务以及和他们所有人相处的过往。
只是也有幸运的一点,不会丧失基础生存认知。
说话、思考、分辨事物、行走、基础常识全都保留,智力与逻辑能力不会受到永久性损伤,只是负责短期记忆储存的海马体因脑部震荡出现短暂功能抑制。
几人看着女孩痛苦的模样,耳边还回荡着军医刚才的话。
“持续性头痛、后脑勺撞击点位压痛、阵发性眩晕恶心、耳鸣、视物偶尔模糊、精神极易疲惫,情绪敏感脆弱,极易受惊、缺乏安全感,轻微刺激就容易引发焦虑、恐慌、应激退缩。”
这并非大脑组织永久坏死造成的永久性失忆,只是脑部短暂水肿、神经震荡带来的功能性失忆。
随着颅内水肿慢慢消退、脑神经逐步修复,遗失的记忆大多会在几天到数月内循序渐进恢复,只有极少数情况会留下片段记忆缺口。
军医上前检查完她的瞳孔与神经反射,语气带着宽慰。
“万幸颅内没有出血、没有颅骨骨折,只是典型的震荡型逆行遗忘,你的身体没有致命伤,失忆只是暂时的。”
杨娜蜷缩在病床角落,心脏砰砰狂跳,茫然地环顾四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清清楚楚知道怎么恐惧、怎么防御,认得药品、枪械、帐篷这些东西,可拼命在脑海里搜寻过往,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白。
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刚刚吓到我的人是谁?眼前唯一熟悉的人,又和自己是什么关系?
柯尼格看着害怕的女孩,想要上前安抚一下。
他在营地那边听说YN受伤了,哪里还能坐得住,连申请都没打,直接就想抢一辆车出来。
后来。
自然是被拒绝了,基冈和教官说了情况,加上营地的平民已经转移,营地里不需要太多的人驻守,两人直接开了车过来。
柯尼格很想抱抱女孩,前天她就没有拒绝自己的拥抱不是吗?
可高大的身躯和只露出眼睛的面具,带来的极致恐惧瞬间击穿了杨娜本就脆弱紧绷的神经,逆行性失忆带来的记忆空白,让她没有任何过往羁绊来分辨眼前众人的来意,只剩下刻在本能里的求生戒备。
强烈的急性应激立刻支配了她的身体,原本还蜷缩在床上瑟瑟发抖的少女,眼神骤然变得涣散又凌厉,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完全进入了战时自卫状态。
不等军医继续开口解释,杨娜猛地抬手,毫无章法却力道十足地朝着最先靠近的人挥出拳脚。
她平日里经过严苛战术训练,身体素质远超普通士兵,爆发力、肢体力量都远胜常人。
慌乱之下的攻击全无目标,纯粹是无差别的自卫反抗。
围在床边的几人满心都是担忧,没有人敢动用制服手段,更不可能对着失忆受惊的杨娜下死手,只能慌忙抬手格挡、避让,处处留着余地。
可这份投鼠忌器的顾虑,反倒让杨娜的反抗愈发顺利。
一记狠狠的手肘撞击逼退伸手想要扶住她的西蒙,顺势抬脚踹开上前半步的柯尼格。
她眼里蓄满了失控的泪水,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牙关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鲜血。
无边无际的惶恐死死攥着她的心脏,眼前一张张异国面孔、还有那带着威慑感的战术面罩,在她空白的记忆里全部等同于步步紧逼的威胁与危险。
她怕极了。
怕这些来路不明的人会伤害自己,怕那张阴森的骷髅面具下藏着致命的恶意,怕自己被困在这片陌生的帐篷里再也逃不出去。
后脑隐隐传来的阵痛不断加剧,更是放大了心底的不安,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濒临窒息的慌乱,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到快要断裂的喘息。
没有人敢真正阻拦,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退让、周旋,生怕失手弄伤头部本就受创的她。、杨娜借着众人退让的空隙,快速从行军床上翻落,踉跄几步稳住身形。
目光死死锁定帐篷掀开的布帘出口,那是唯一通往外界、逃离恐惧牢笼的生路。
她不敢回头多看一眼身后带着面罩的西蒙与柯尼格,不敢去分辨人群里那张子墨熟悉的脸庞,满心满眼只有逃跑的念头。
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滚落,视线被水雾模糊,肩膀止不住耸动,整个人被巨大的恐慌裹挟,不顾一切地拨开拦在前路、刻意放水避让的人群,拼尽全身力气朝着帐篷门口猛冲过去。
门帘终于被掀开。
往日里始终隐在面罩之下、鲜少展露于人前的姣好面容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天光之下。
眉眼精致却覆满仓皇泪痕,脸色因为头部撞击与剧烈奔逃泛着病态的苍白,骤然吸引住了闻讯围拢过来的大批驻守士兵。
原本只是医疗帐篷内的小小骚动,转眼便引得外围不少执勤人员驻足观望,聚拢的人群越来越多,无形间围成了一圈密不透风的围墙。
杨娜踉跄着冲出医疗帐篷,扑面而来的是完全陌生的军营布局。
整齐排列的装甲车辆、层层岗哨、来往身着同款作战服的外籍士兵,每一处景象都在疯狂加剧她心底的不安。
脚下的土路、远处连绵的峡谷山体,明明躯体隐约留存着熟悉的体感,可脑海里一片空白,没有半分可以依托的记忆。
心底深处莫名盘踞着一个模糊的念想,有一处绝对安稳的归宿,有一个能为她隔绝所有危险、只要出现就能抚平一切惶恐的人,那是独属于她的安全感源头。
轮廓朦胧,暖意真切,可任凭她如何揪着发疼的太阳穴拼命回想,那个人的样貌、身份、声音全都牢牢锁在记忆迷雾里,任凭如何挣扎都触碰不到分毫。
身后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一群人紧追不舍,在失忆的恐惧滤镜下,所有人伸手阻拦、快步靠近的动作,全都变成了要将她强行抓回去禁锢的恶意。
杨娜眼底红血丝暴涨,凭借刻进肌肉记忆的格斗技巧利落侧身、旋身格挡,几下就再度逼退追在最前方的基冈。
她不敢停留,不敢喘息,只能卯足力气朝着军营外围的方向拼命狂奔。
跑,只有不停逃跑才有生路。
那个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任凭自己深陷险境,对方却迟迟没有出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明明那个称呼、那个名字就卡在喉咙口,舌尖反复摩挲,差一点就能冲破迷雾,可就是抓不住完整的轮廓。
剧烈的奔跑拉扯着后脑的伤口,一阵阵眩晕袭来,内心的焦灼与绝望几乎要将她撕裂。
眼看杨娜已经快要冲破外围警戒线,再放任下去极易独自闯入未肃清的危险地带,几人再也不敢一味退让。
军医迅速取来麻醉枪,叮嘱着务必精准命中、切勿造成二次伤害。
西蒙攥着麻醉枪的指节泛白,手臂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杨娜此刻的脆弱,清楚头部重创后的应激失控有多煎熬,可眼下已是别无选择,只能咬紧牙关抬起枪口,瞄准了前方奔逃的纤细身影。
狂奔中的杨娜眼角余光精准捕捉到了那支对准自己的枪械。
她叫不出麻醉枪的名字,不明白那武器的用途,可生物本能掀起刺骨的寒意,死亡威胁笼罩全身。
四面八方全是围堵的人影,前路是陌生荒野,后路是步步紧逼的追兵,枪口锁定的窒息感彻底将她推入极致的绝望深渊。
在精神濒临崩溃的刹那,被层层迷雾封锁的记忆闸门骤然裂开一道缝隙,那个萦绕心底无数次、代表着依靠与庇护的名字,冲破所有混沌与空白,清晰浮现在嘴边。
她猛地顿住脚步,单薄的身躯剧烈颤抖,泪水混着狼狈的尘土淌满脸颊,用近乎嘶哑破碎、耗尽全部气力的嗓音朝着空旷的营地放声呼喊。
像一头迷途绝境、拼命寻觅灯塔与港湾的羔羊:
“李立新!李立新——!”
一声又一声呼唤,带着惶恐、无助与孤注一掷的期盼。
清冷的风掠过军营空地,杨娜嘶哑破碎的中文呼喊孤零零回荡在场地上。
周围所有外籍队员面面相觑,听不懂这陌生音节的含义,只听得出来那是极致恐惧与绝望下的求救,一声声凄厉,揪得人心头发沉。
全场唯有子墨一人,清晰听懂了那三个字——李立新。
陌生的名字,完全不在他们小队任何人的交集里。
子墨心口骤然一片狼藉,喉间死死堵着一团酸涩。
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从未从杨娜口中听闻过任何关于此人的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