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前方视野豁然开朗,临时驻扎地简易的铁丝网、临时搭建的帐篷与停放的作战车辆轮廓,清晰地出现在视野尽头。
营地的警戒灯在暮色里微微亮起,是这片死寂战区里唯一的安稳信号。
克鲁格骤然停下了脚步。
他侧过身,依旧是沉默的姿态,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的营地,没有再向前迈步。
杨娜也随之驻足,紧绷了一路的脊背微微一松,指尖还残留着枪械冰冷的触感,身上未愈的擦伤、磕碰的瘀青随着放松的动作,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
杨娜抬眼看向身侧的男人,暮色冲淡了他眉眼间的凌厉,只剩久经战场的沉稳冷寂。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带着一丝战后沙哑,轻轻道别。
“谢谢你克鲁格,我到了。就此别过。”
克鲁格微微颔首,极简的一个动作算作回应,没有言语,亦没有多余的神情。
杨娜不再停留,转过身,拖着疲惫残破的身躯,一步步朝着亮着微光的营地走去。
晚风掀起她沾满灰尘的作战服衣角,步履不算平稳,却每一步都格外坚定。
直到她跨过营地外围的警戒防线,回头望去,方才的路口早已空空如也。
克鲁格的身影,彻底隐入了后方昏暗的战区暮色之中。
他... ...和之前了解到的不一样。
踏入营地的那一刻,杨娜心底骤然一紧。
预想中空旷冷清的营地,此刻竟灯火通明,所有外出执行任务的队员,竟早已全员归队。
队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休整、整理枪械装备,低声交谈着任务细节,空气里是熟悉的、属于小队的松弛氛围。
唯独她,是最后归来的那一个,浑身狼狈,满身硝烟,藏着一场无人知晓的血战与违规。
她下意识地敛去眼底所有的波澜,绷紧神情,想要悄悄混进队伍,装作只是常规任务延误归队。
可她身上太过明显的破绽,根本无从掩藏。
小臂撕裂的布料、渗出血迹的擦伤、面罩未擦干净的烟尘,还有步履间难以掩饰的疲惫伤势,都太过刺眼。
刚走近人群,就近两名正在清点弹匣的队员便率先抬了头,目光落在她手臂渗血的伤口上,神色瞬间收敛了闲谈的轻松。
“YN?你回来啦?”
其中一人快步上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目光扫过她狼狈不堪的全身。
“这伤看着不轻,出状况了?”
不等杨娜开口搪塞,另一人已经自然伸手,轻轻托住了她完好的另一侧胳膊,力道稳妥又体贴,不粗鲁、不触碰她的伤口。
“别硬撑了,看着都站不稳,我先扶你到医疗处。”
周围闲谈的队员也纷纷侧目,原本细碎的说话声悄然淡去。
几个人见状围过来,没人追问任务细节,却默契形成半围护的姿态,隔开了营地往来的人流。
“先去医疗点处理伤口,别的事待会再说。”
有人低声劝着,顺势接过她手中的武器。
杨娜本想摇头说没事,可双腿虚软、手臂伤口火辣辣的刺痛骗不了人,最终只能任由队友簇拥着,一步步往营地临时医疗帐篷走去。
刚把简陋的绑带拆开来,半遮挡的医疗处便走进一个熟悉的身影。
黑色骷髅面罩遮住了大半神情,只露出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
那双看透无数战场生死、洞悉所有伪装的眼睛现在正带着担忧。
高大的阴影率先笼罩过来。
杨娜不禁有点紧张。
是西蒙。
他步伐沉稳,穿过帐口的晚风都被他周身冷硬的气场压得安静几分,目光牢牢锁在她小臂泛红渗血的擦伤、划破的作战服布料上,眸底的沉色一点点加重。
紧随其后,基冈的身影也跨了进来。
一贯锐利冷戾的眉眼此刻绷得极紧,方才在外听到队员说最后归队的YN带伤回来,他心底就已经悬起了石头。
医疗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随行搀扶她的队员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拉上帐帘,将外界的人声彻底隔绝。
医疗兵快速地给YN清理着伤口,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之后直接把三人都赶了出去。
西蒙干脆把人带到自己的帐篷里。
密闭的小空间里,只剩三人。
基冈率先上前,动作干脆却克制,没有随意触碰她的伤口,俯身低头仔细扫过她的伤势。
声线压得很低,带着不容掩饰的冷硬担忧。
“延迟归队,负伤,通讯后面离线。重建通讯任务不会弄出这种战损... ...YN,是发生了什么吗?”
他从不多废话,直觉精准得可怕。
常规维修任务最多只是磕碰擦伤,绝不会让一个队员滞后全队、满身硝烟狼狈。
杨娜指尖微微蜷缩,心底的慌乱压了又压。
面对这两个最熟悉战场、最擅长识破谎言的人,任何借口都苍白无力。
她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身前的两人,迎着两人担忧的眼神,选择坦白,却刻意隐去了废墟里那道沉默护送的身影。“任务很顺利,敌人的屏蔽装置被我改了内部线路,让他们以为我们不知道,但其实只能屏蔽普通的民用信号。”
声音有点沙哑疲惫,但字字坦诚。
“我正想回来就撞见一队武装分子在街巷围堵屠杀平民。”
“都是手无寸铁的平民。”
杨娜顿了顿,喉头微紧,一想到之前看到的惨像,还是忍不住有点哽咽。
缓了一下心神,吐出那句最沉重的事实。
“我违抗了待命回撤的指令。私自交战,关闭了执法记录仪,杀了那些人。”
话音落下,帐篷里陷入死寂。
违规接战、擅自脱离任务、关闭执勤记录。
随便哪一条,上报都是严肃军纪处分。
这还是YN的第一次出直面战场的任务。
西蒙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戾气骤然翻涌,不是对着杨娜,是对着那些屠杀平民的人。
他沉默了两秒,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枪带,那是他的习惯性动作。
他从不推崇死板的军规,在他眼里,队友和活人,永远优先于条文。
半晌,西蒙开口,语气依旧冷硬,却没有半分斥责,只剩后怕与护短的强硬。
“你是不是疯了?单枪匹马接战敌方武装,一旦被围,没人能及时支援。你拿自己的命赌了一次运气?”
相对于违规,他更在乎杨娜自己一个人在没有后援的情况下就敢迎战。
但是看着她苍白疲惫的脸,怒意慢慢压下,换成了沉甸甸的无奈。
“我不是怪你,换谁亲眼看着平民被屠戮,都不可能冷眼走开。你没错,一切有我。”
说罢,拿过一旁的头盔,把上面的记录仪拆了下来。
西蒙做事永远滴水不漏,杀伐果决,护短亦果决。
他继续沉声叮嘱,是过来人最冷静的告诫。
“仅此一次,YN,善良是软肋,也是铠甲。
这次你赌赢了本心,下次未必有这么幸运。
无报备接战、关闭记录,一旦败露,不止你受罚,全队都会连带问责。”
还有一些关心的话他无法现在对她说出口,那是关乎她的秘密的话语。
但杨娜好像听明白了。
“s... ...中尉,你的意思是说我可以报备之后再出手吗?”
西蒙都快要气笑了,她的重点就是这个?
对于自身的安危她是一点都不怕吗?
不同于西蒙直白的情绪外露,基冈却是更加内敛。
他垂着眼,看着医护纱布下狰狞的伤口,漆黑的眸底藏着无人读懂的波澜。
他懂这种感受,懂军人夹在军纪与人性之间的煎熬,太懂关掉记录仪那一刻,是选择背负罪责、守住本心。
良久,基冈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冷静得近乎残酷。
“你犯了军纪。”
第一句话,先钉死规则,清醒、客观,没有半分纵容。
杨娜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可下一秒,他抬眼,灰蓝色的眼眸里担忧化作绝对的庇护,语气沉稳笃定。
“但你守住了底线。战场条例是用来约束军人的妄为,不是用来囚禁人性的善良。”
他向前半步,高大的身躯彻底挡住帐内所有光线,像是替她隔绝了所有潜在的追责与风雨。
“Kid,没有任何人会知道你的私自交战。今日任务记录:遇残余敌对分子伏击,自卫负伤,顺利完成通讯重建。”
西蒙在旁冷声补了一句,带着霸道的偏袒。
“真出事,有我们扛。但下次,不许再独自硬扛所有事。遇敌、遇异常,第一时间报备。你是小队的人,不是单打独斗的孤兵。”
西蒙俯身,动作极轻,小心翼翼避开她的创面,替她拢好衣服,骨节分明的手沉稳有力。
面罩遮挡所有情绪,可动作里藏不住的温柔与稳妥,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秘密烂在这里。”
西蒙低声道。
“这次的违规不算严重,我们三个知道就够了。好好养伤,剩下的,不用你管。”
原本的忐忑在两人的话语下消失不见。
其实杨娜自己也是害怕的,一路回来就想了一路,她不知道这种情况要是严重的话会不会影响她以后再出任务。
不过... ...
心底下也是有一丝侥幸的。
因为西蒙... ...和基冈在这里。
教官虽然是带队的,但是明显只坐镇大后方,所以主要的指挥权还是在西蒙身上。
还有... ...
杨娜想到克鲁格,之前给的通讯方式是私人手机的,不知道他有没有发信息给自己了... ...
看着低头不语的女孩,西蒙转头看向另外一个人。
眼神是一如既往的冰冷。
“你该走了。”
基冈没有动。
他脊背绷得笔直,沉静的眼眸牢牢落在脸色苍白、肩头带伤的杨娜身上,没有半分要退让离开的意思。
此刻看着女孩负伤憔悴、眼底藏着怯懦不安的模样,那份深埋的在意与偏执瞬间被放大百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绝不可能把状态极差的她,单独留在西蒙的帐篷里,留给那个占有欲霸道、步步紧逼的男人独处。
低声对着杨娜说道。
“中尉这边不方便,先回去休息区,那边安静,没人打扰,我帮你处理后续伤口。”
女孩的后背衣服上有不少痕迹,看情况应该是擦伤了。
这话目的性直白得刺眼。
他就是要隔开她和西蒙。
帐篷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西蒙周身的气压骤然压低。
“她的伤我会处理,你越是不肯走,YN就越是要痛久一点。”
杨娜方才满心惶恐,藏了太多不安和顾虑,那些安抚的软话、私下的叮嘱、旁人不在时的纵容,他只愿意单独说给她一个人听。
他想慢慢抚平她眼底的忐忑,告诉她有他兜底,一切风雨皆无需畏惧。
西蒙向前踏出一步,高大的身形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冷沉的目光直直锁在基冈身上,声线低沉沙哑,带着惯有的强硬威严。
“她留在这。”
下一秒,西蒙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本就性子冷硬暴烈,最厌烦这种迂回拉锯。
面罩下的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眼底寒意翻涌,周身的戾气几乎压不住。
他侧身彻底挡在床前,完完全全将杨娜护在自己身后,姿态强势又独占。
“基冈。”
他喊出这个名字时,声线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是战友之间极少出现的严肃对峙。
“别越界。”
这是他第二次警告。
第一次是让他走,这一次,是警告他不要触碰底线。
可基冈的偏执,从不输任何人。
他缓缓抬眼,终于不再刻意避开西蒙的视线,漆黑的瞳孔沉静又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狙击手独有的、扎根心底的固执。
“我没有越界。”
“她受伤了。”
基冈丝毫未怯,狙击手常年蛰伏沉淀出的沉稳与执拗尽数展露。
他依旧温和地看向杨娜,无视身侧骤然凛冽的气场,再次轻声劝说。
“你的伤需要静养,这里不方便,中尉的帐篷太过瞩目,不适合你,YN,你不会在这里休息的对吗?”
杨娜坐在床上,看着针锋相对、暗流汹涌的两人,一时间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