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七日，绘奈从学校回来了。雫去车站接她，南原开车。绘奈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大衣，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扎成低马尾，拖着一只不大的行李箱从出站口走出来。她看到雫，小跑了几步，在雫面前停下来。没有拥抱，没有“好想你”，只是喊了一声“妈妈”。雫点了点头，接过她的行李箱，南原打开了后备箱。绘奈喊了一声“南原叔叔”，南原应了一声，发动了车子。
车上，绘奈坐在后座，雫坐在副驾驶。
“学校怎么样？”雫问。
“还行。期末考试不难，寒假作业也不多。”
“交到朋友了？”
“有。隔壁班的一个女生，也喜欢看绘本。”
雫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绘奈正在低头看手机，嘴角微微弯着。雫没有再问。
回到家，绘奈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从行李箱里拿出一盒点心，放在茶几上。是她在学校旁边的老铺子买的，新年限定，包装纸上印着蛇年的图案。
“给妈妈的。还有南原叔叔的。”
南原刚换好鞋走进来，看到那盒点心，愣了一下。雫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块羊羹，切成小方块，表面撒着金箔。
“谢谢。”雫说。
“谢谢。”南原说。
绘奈笑了。她换了一身家居服，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雫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汤。绘奈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雫的背影。
“妈妈，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
“有。你脸上都没肉了。”
雫没有回答。绘奈也没有追问，端着水杯走回客厅。南原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过期的杂志，翻了两页放下了。绘奈在他旁边坐下来。
“南原叔叔，意大利好玩吗？”
南原想了想。“还行。”
“你去过哪些地方？”
“那不勒斯。罗马。马泰拉。”
“好玩吗？”
南原想了想。“那不勒斯的海很蓝。马泰拉的石头房子很旧。”
“那你拍了照片吗？”
南原摇了摇头。绘奈笑了一下。“你和我妈一样，出去都不拍照。她上次去德国，一张照片都没带回来。”
雫从厨房探出头来。“拍了。在手机里。”
“那你给我看。”
雫没有回答，又缩回了厨房。
绘奈在南原旁边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南原叔叔，你以后会一直在这里吗？”
南原转过头看着她。绘奈没有看他，看着茶几上那盒打开的羊羹。
“会。”
绘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晚上，南原回去以后，绘奈坐在沙发上翻一本绘本。雫从厨房端了两杯热茶出来，在她旁边坐下。电视开着，声音很低，没有人看。
“妈妈。”
“嗯。”
“南原叔叔是个什么样的人？”
雫没有立刻回答。
“不爱说话。”
“还有呢？”
“饭做得一般。人很好。”
“怎么个好法？”
雫端着茶杯，看着杯口的热气。
“他在意大利帮我切菜。一只手。左手不能动，用右手切。切得很慢，但切得很整齐。他说伤口不疼了，骗我的。”
绘奈看着雫的侧脸。雫没有看她，把茶杯放下了。
“你在学校，有没有人追你？”雫忽然问。
绘奈愣了一下。“妈，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没有。就算有，我也不喜欢。”
雫点了点头。绘奈把绘本合上，放在膝盖上。
“妈妈，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领养我。一个人带孩子很累吧。”
雫看着她的眼睛。“没有。”
绘奈低下头。
“我不后悔。”雫又重复了一遍。
绘奈把绘本放在茶几上，站起来。
“我去洗澡了。”
“好。”
绘奈走到浴室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妈妈。”
“嗯。”
“新年快乐。”
雫愣了一下。“还有几天才过年。”
“我知道。提前说。”
浴室的门关上了。水声哗哗地响。雫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本被绘奈放在茶几上的绘本。封面画着一只兔子，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天上的一颗星星。雫把绘本拿起来，翻了几页，又放回去了。
第二天，绘奈去了水琴家。水琴做了咖喱，常穗拉着绘奈看她的新画册。健也在，三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头挨着头翻那本画册。常穗指着一张画说“这张是我最喜欢的”，健说“我喜欢这张”，绘奈看了看，说“都好看”。水琴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三个孩子挤在一起的样子，笑了一下。
信川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翻了一页又一页。
“信川，你去买瓶酱油。”水琴在厨房喊。
信川放下报纸，站起来。
“我也去。”健也跟着站起来。
常穗看了他一眼。“你买酱油干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帮忙拎东西。”
常穗也站起来。“那我也去。”
三个人出了门。信川走在前面，健和常穗跟在后面，两个人在巷子里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笑声传出去很远。水琴站在厨房窗边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红音从楼上下来，手里提着一袋东西。
“绘奈，这是你上次说想要的书，我帮你找到了。”
绘奈接过去，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书签，手绘的，画着一只猫。
“谢谢红音阿姨。”
红音笑了笑。她在水琴旁边坐下，帮择菜。
“雫最近怎么样？”水琴问。
“还是那样。瘦了。”
“她又不好好吃饭。南原也不看着她。”
红音把那把青菜放在案板上，水琴接过去切了。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规律。
“绘奈，你妈有没有跟你说过，她以前在学校的事？”水琴问。
绘奈从画册里抬起头。“没有。她不说。”
水琴笑了一下。“她以前是学生会长。很厉害。全校人都怕她。”
“那她有没有朋友？”
水琴想了想。“有。我和你红音阿姨，还有名津流叔叔。还有一个学姐，叫多美子。”
“多美子阿姨？”
“嗯。她后来——去了很远的地方。”
绘奈低下头，没有再问。水琴把切好的青菜放进碗里。
“你妈那个人，不太会表达。但她很在乎你。”
“我知道。”绘奈的声音很轻。
红音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择菜。
傍晚，雫来接绘奈。车子停在巷口，南原开的车。绘奈跟水琴道别，跟红音道别，跟常穗和健挥了挥手。她上车，坐在后座。
“水琴阿姨留我吃晚饭，我没吃。等你一起。”绘奈说。
雫从副驾驶回头看了她一眼。“回家做。”
“好。”
南原发动车子。窗外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