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的消息迟迟没有来。
南原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没有未读邮件,没有新消息。东野比他起得晚,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毛巾搭在肩膀上,往手机屏幕上瞥一眼。“还没来?”
“没有。”
“那今天干嘛?”
南原想了想。“出去走走。”
东野把毛巾扔在椅背上,拉开窗帘。米兰的早晨阳光很好,窗外的街道不宽,两边的建筑是那种旧旧的黄色,阳台上种着花,红的紫的,开得很盛。远处隐约能看到米兰大教堂的尖顶,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去哪?”
“不知道。”
东野把背包里的东西倒出来重新装了一遍。护照、钱包、充电宝、一瓶水。他拉好拉链,把背包甩上肩。“走吧,边走边想。”
他们在米兰待了三天,不是为了看什么,是不知道去哪。克莱因的消息像一滴悬在水龙头口的水珠,凝着,凝着,就是不落。东野查了查附近的城镇,说去科莫湖看看,火车一个小时。
科莫湖比他们想象的大。湖面很宽,水是深绿色的,远处是阿尔卑斯山的余脉,山顶还有雪。湖边的镇子不大,有一条主路沿着湖岸蜿蜒,路边是咖啡馆和小店。游客不多,三三两两的,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南原和东野沿着湖边走,走得很慢,不怎么说话。
“南原。”
“嗯。”
“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
南原想了想。“没有。”
“我也是。以前在法国的时候,整天泡在资料馆里,哪都没去过。现在想想,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东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在抱怨,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他没有看南原,看着湖面。湖面上有一只白色的游艇,开得很慢,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水痕,过了很久才散。南原想起雫。她在德国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天一天地泡在资料馆里,从早到晚,从一间到另一间,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她去过很多地方,但她说她没看过风景。那些教堂、那些广场、那些山和湖,她从资料馆的窗户看过,从车窗里看过,从旅馆的窗户看过。她没有走进去过。她只是路过。
他们在湖边找了一家小餐馆,坐在室外的位置。太阳很好,风从湖面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草的气味。东野点了意大利面,南原点了鱼。等餐的时候东野把那本《爱你至深》从背包里抽出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这几天的行程太松了,他反而开始一字一句地读。开头几段在旅馆床上看的,后面是在火车上断断续续读完的。
“南原。”
“嗯。”
“你说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哪个?”
“高塔里的那个。她走出去了,然后呢?”
南原想了想。“不知道。书里没写。”
“她应该过得挺好的。”东野把书合上,放在桌边。“她能把灯点起来,说明她不怕黑了。不怕黑了,去哪都行。”
面条端上来了,东野卷了一叉子送进嘴里,嚼了两口,眉头舒展开来。“好吃。”他说。南原尝了一口鱼,很嫩,柠檬汁的味道刚刚好,不酸不淡。窗外的湖面上又多了一艘船,比刚才那艘小,白色的帆被风吹得鼓起来,船身微微倾斜,在水面上画出一道弧线。
第二天他们去了贝加莫。从米兰坐火车过去不到一个小时,东野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另一番景象。贝加莫分成上城和下城,下城是现代的新城区,宽阔的街道两旁是时髦的商店和咖啡馆;上城在山上,要坐缆车才能上去。缆车很旧,铁皮车厢里只有几个乘客,一个老人牵着一条小狗,两个年轻人背着背包在说着什么,语速很快,东野听不懂。
缆车缓缓上升,窗外的视野越来越开阔。整座城市在脚下铺开,红褐色的屋顶层层叠叠,远处的平原一直延伸到天边,分不清哪里是田哪里是天。
“东野。”
“嗯。”
“你看。”
东野凑到窗边。平原上没有高楼,只有稀疏的小镇和教堂的钟楼。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亮一块暗。亮的那块在慢慢移动,从这一片田移到那一片田,像一只巨大的手在轻轻抚摸大地。
南原想起东野在车上说的那句“她现在过得应该挺好的”,想起雫在德国那间地下室里说“可我没看懂”。她站在那面伪装墙前面的样子,手电筒的光从墙壁移到天花板,照到那些斑驳的灰浆,照到那些被时间封存的刻痕。她找了那么久,找了那么多年,还是没有找到答案。但她在找。从日本到法国,从法国到德国,从德国到意大利。她没有停下来。不是不想停,是不能停。停了就不知道要去哪了。
上城的街道很窄,铺着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旁的建筑是那种老老的石头房子,墙面上爬着藤蔓,窗户是木框的,漆成了深绿色。游客不多,但那种安静的、没有任何目的地的漫步,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慢呼吸。没有人赶路,没有人看表,没有人打电话催谁。东野在一家卖手工皮具的小店门口停下来,看了很久橱窗里那本深红色的笔记本。封面是软皮的,压印着简单的花纹,纸张的手感摸起来很好。东野翻了几页,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了。南原没问他为什么不买,他也没说。但走了几步以后,他又折回去,拿起来,付了钱,塞进了背包。
再上坡走了一段,视野忽然开阔。古城墙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正好空出一小片空地,几株橄榄树的枝叶正在把午后的光线分成一缕一缕的细丝。几个老人坐在城墙下的长椅上晒太阳,脊背被靠垫撑成一个不会滑下去的坡度,不说话,也不看表,腿边的狗把那片落不到地面的阳光当了枕头,鼻子埋进自己前腿的毛里,睡得不知何时。东野走过去在长椅空着的那一头坐下来,南原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平原。那条分不清田与天的线还在,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过了这么久还没有停。
回去的火车上,东野把那本深红色的笔记本从背包里拿出来了,翻开第一页,拔开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他想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南原没有看他在想什么,靠着车窗闭着眼睛,窗外的风景一团一团地往后退。平原、田埂、电线杆、远处的小镇。一个一个地出现,一个一个地消失。
第三天他们去了维罗纳。东野查攻略的时候看到说这里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发生地,有一堵墙,墙上贴着很多留言,写满了各种语言的情话。
“去看看吧。”东野说。
南原没有反对。
维罗纳比贝加莫热闹,游客多了不少,操着各种语言的旅行团在街道上穿梭,导游举着小旗子走在最前面。东野在人流里被挤了一下,侧过身让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妇女先过,然后快步跟上来。
“人好多。”
“嗯。”
“要不不去那个墙了?”
南原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想看吗?”
“也不是想看,是觉得来都来了。”
南原没有说话,东野也没有坚持。他们在维罗纳的街道上随意走着,不看地图,不看导航。街道两边是各种各样的店铺,有卖面具的,五颜六色,羽毛夸张;有卖冰淇淋的,橱窗里摆着几十种口味,粉的绿的黄的,像一堆宝石。东野在一家冰淇淋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两球,一球开心果味的,一球巧克力味的。他用舌头轻轻舔了一口边缘,想了一下,说好吃,把另一只手里的杯子递过来。
南原接过去,尝了一口。开心果味的不太甜,有一股淡淡的坚果香。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靠在广场的石柱边吃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傍晚回到米兰,东野说想吃点好的。这几天不是在火车上吃三明治就是在路边店随便对付,难得闲下来,应该犒劳一下自己。他查了查附近评价不错的餐厅,看到一家做米兰烩饭和炖牛膝的老店,藏在一个离大教堂几条街的院子里。
到了才发现店门很小,夹在一家药房和一家金器铺之间。推门进去倒是有不小的桌位。东野翻着菜单,南原不知道在看哪里。天花板上挂着一串旧铜锅,墙面刷成暖橘色,酒架上的酒瓶有薄薄一层灰。
东野点了一份米兰烩饭和一份炖牛膝,南原说随便加一份时蔬。
米饭上来了,金黄色的,藏红花的颜色把每一粒米都染得很均匀。东野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了下来。他看着窗外。黄昏的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桌布上,落在那盘金黄色的烩饭上,落在他的手指上。南原没有催他,过了好一会儿,东野才低下头把那口饭咽下去。
“好吃。”他说。然后笑了。
不是什么特别的笑,就是那种——吃到好东西了,觉得满足的笑。南原也舀了一勺。米粒吸收了高汤的鲜味,每一口都很有层次。炖牛膝也很嫩,用叉子轻轻一拨就从骨头上脱落了。香料的味道渗得很深,肉的纹理间藏着番茄和迷迭香的香气。
他们吃得很安静。不是那种“没什么好说”的安静,是那种“这顿饭很好吃,不需要说话”的安静。窗外的天从橘色变成暗蓝,灯亮了,街上的人少了。结账的时候东野对服务员说了句“Grazie”,服务员笑了笑,回了一句“Prego”。东野不知道第二句是什么意思,南原也不知道。他们走出餐厅,晚风很舒服。
“明天如果还没消息,我们去哪?”东野问。
“不知道。”
“要不就在米兰逛逛?大教堂还没进去看过。”
“好。”
他们沿着石板路往回走。路灯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古老的墙面上,跟着脚步一起一伏。东野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从背包里摸出那本深红色的笔记本,翻开。他还是没写。盯着空白的扉页愣了一会儿,又合上了。
第四天早上,克莱因的消息终于来了。不是邮件,是一通电话。南原在卫生间洗漱,东野接的。等南原出来的时候,东野坐在床边,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克莱因说资料还在整理,让我们再等几天。”
“几天?”
“没说。就说等通知。”
南原在床边坐下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膝盖上。
“那今天去大教堂?”东野问。
“好。”
米兰大教堂广场上的人比他们想象的多。鸽子在地上觅食,游客举着手机拍照,时不时有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起来,遮住一小片天。有人在兜售玉米粒,一小袋一欧。东野看了一眼那些卖玉米粒的人,又看了一眼那些被鸽子包围的游客。
“三乡前辈说,这种地方扒手最多。”
南原把背包转到胸前。
他们在大教堂门口排了半个小时的队,进去了。教堂里面比想象的大,也暗。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红的蓝的金的,像一幅被撕碎又小心翼翼拼回去的画。东野慢慢地走着,头仰成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看穹顶上的壁画。那些圣人和天使垂着眼帘,披着快要脱落的金边。他没有信教,但他觉得这里让人安心。不是神在看着你,是你在那些安静的事物面前被允许什么都不想。
这是雫以前走很多路、进很多教堂时体会过的东西吗?他不知道。她进教堂不是为了看壁画,是路过,是顺便。她路过过这里吗?路过过这座大教堂?路过过这些彩色玻璃窗?她有没有在这里站过,抬起头,看着那些光发呆。也许没有。她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抬头。
南原站在祭坛前,看着那尊圣母像。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婴儿,表情很安静。没有笑,没有哭,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这件东西她会一直护着,直到不得不放手的那一刻。
东野从教堂的另一边绕回来,手里多了一根点燃的蜡烛。他把蜡烛插在烛台上,退后一步,合了一下掌。没有闭眼,只是站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许了什么愿?”南原问。
“没许愿。”东野说。“就是觉得该点一根。来都来了。”
之后的日子变得很慢。不急着去哪,不急着看什么,就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流,不需要用力,只要顺着那个坡度就够了。
他们又去了布雷拉画廊。东野不认识那些画家,南原也不认识,但他们在里面待了一整个下午。不是在看画,是在“走”。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从一幅画走到另一幅画。画里的人不会说话,不会催你,不会问你“你什么时候走”。你站在他们面前,他们看着你,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南原在一幅画前面停的时间比之前都久。画的是一个女人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针线,低着头,没有看他。她的侧脸很安静,像一个人坐在那里,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不是等,是坐。坐久了,就忘了自己在等什么。只是习惯了那个位置,习惯了那扇窗,习惯了窗外那棵树。树每年都会绿,绿了又黄,黄了又落。她在窗里,不多不少,看了这么多年。她在看什么,在看树,还是在看自己?不,她谁也没看。
东野从另一个展厅拐回来,见他还在那幅画前面站着。东野没说话,靠在对面的墙上等他。南原又站了一会儿,终于迈开了脚步。
“那幅画叫什么?”东野走到门边时问。
“不知道。”
“那你站那么久?”
南原没回答,只是顺手把画廊的简册卷了卷,塞进外套口袋。
有一天傍晚他们在运河边的一家小餐馆吃饭。纳维利运河区是米兰少有的有“水”的地方,运河不宽,水是绿的,两岸是一排排的小餐馆和酒吧。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映在水面上,碎碎的,随着水波一荡一荡。
东野点了一杯白葡萄酒,南原要了水。等餐的时候东野把那本《爱你至深》从背包里拿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了。
“南原。”
“嗯。”
“你说她后来还会写吗?”
“谁?”
“奈奈子。”
南原看着窗外的运河,看着那些碎碎的光在水面上飘。他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写。也许不写了,也许还在写,只是不出版了。那些话在心里攒够了,就写下来,放在抽屉里,不给别人看。她不需要别人看了,她只需要自己把它写出来。写出来就好了,写出来就不用再想了。
“不知道。”他说。
东野把杯子里的白葡萄酒喝完了,杯底留下一圈浅浅的挂杯。
“我觉得她不会写了。她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再说就是重复,她不喜欢重复。”
南原想起雫整理德国资料的样子,一遍一遍地翻那些旧档案,同一份文件看好几次。她在找答案,不是重复,是在找。每看一遍,都会发现之前漏掉的东西。她不是在原地打转,是在一点点地往前走。
可是走了这么久,还在走。
“你说她在等什么?”东野的杯子倒了,他把它扶起来,里面还剩最后一口。
“不等了。”南原看着亮起来的灯,橱窗里亮,运河边亮,天没有完全暗。“她说她不等了,她自己说的。”
“不等了不等于不在了,”东野把包背好,站起来。“她还在,在自己的那片亮光里。”他一边说一边接过账单朝柜台走去。南原把自己那份放在桌上。他在那个点着灯的窗下站了片刻,直到东野在门边喊他。他应了一声,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