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原和东野出发去意大利那天,雫送到门口。东野把行李箱拎上车,回头看了雫一眼。
“三乡前辈,你真的不去?”
“这边有事。”
东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南原站在车旁,手里提着一个小纸袋——不是行李,是那两本书。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它们,也许是怕放在实验室太久,雫会看到他翻过的痕迹。也许只是想在路上再看一遍。他说不清楚。
雫看了那个纸袋一眼,没有问里面是什么。
“到了联系。”
“嗯。”
车子发动,雫站在门口,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伸手拨了一下,转身进去了。门没有关。东野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扇开着的门越来越远,拐过弯就看不到了。
“南原。”
“嗯。”
“你那个纸袋里装的什么?”
“书。”
“什么书?”
南原从纸袋里抽出那本《你让我如何忘怀》,放在仪表盘上方。东野瞥了一眼封面,念出书名。“你让我如何忘怀……没听过。谁写的?”
“奈奈子。”
东野想了想,摇摇头。“没印象。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几天。街角那家旧书店。”
东野“哦”了一声,没有继续问。高速路很直,两边的田野一片接一片地往后退。南原把书又放回纸袋,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但他没有睡着。那些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那个站在屋檐下拿着伞的人,那个坐在学生会室里等他来的人,那个亲完以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人。他想起雫在车上的样子,想起她说“我不是等他,是在等有人走进来”。那个人不是他,但她等到了。他不敢说自己就是走进来的那个人。
在意大利的第一天,他们住在一家小旅馆里。房间不大,两张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时差没倒过来,东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南原也睡不着。
“南原。”
“嗯。”
“你那本书,借我看看。”
南原从纸袋里抽出那本《爱你至深》,递给他。东野接过去,翻了几页。
“童话?”
“算是。”
东野没有再问,靠着枕头读了起来。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远远的,像蜜蜂在飞。南原没有看他,面朝墙壁,听着他翻页的声音。一页,两页,三页。翻到第十几页的时候,东野停了下来。沉默了很久。
“南原。”
“嗯。”
“你看过了?”
“看过了。”
“你有没有觉得……”东野顿了一下。“这个故事,和三乡前辈很像?”
南原翻过身,看着他。东野没有看他,盯着书页上那行字。窗外的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
“住在高塔里的女孩,站在窗口等人来。没有人来,她就自己点灯。她等的那个人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东野的手指在那几行字上划过。“三乡前辈以前是不是……”他没有说完。南原知道他想问什么。
“是。”
“你怎么知道的?”
“她自己说的。在盂兰盆节那天。”
东野把书合上了,放在胸口。他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说话。“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他的声音很轻。“以前在法国的时候,我们通邮件。她只跟我说研究的事,从来不跟我说她自己的事。我以为她是不想说,现在想想,可能是没人问过她。”
南原没有说话。
东野把书翻到扉页,看着那行铅笔字。“献给所有站在雨里不敢递伞的人。”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她是那个站在雨里的人,手里有伞,不敢递出去。她等的那个人不知道她站在那里,等也没用。”
他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她不等了。她把灯点起来了,不是为了等谁,是为了照亮自己走的路。她走了,门没关。”
东野把那本书放在床头柜上,面朝下扣着。他翻过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南原。”
“嗯。”
“谢谢你带这本书。”
第二天他们在米兰附近的一个小镇调查。资料馆不大,藏在一栋老旧的建筑里,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英语不太好,东野用蹩脚的意大利语加手势沟通了半天,才拿到一份泛黄的手绘地图。
南原负责拍照,东野负责记录。两个人在资料馆待了一整天,翻了几十份档案。有用的不多,但他们还是把每一份都仔细看过。傍晚回到旅馆,东野坐在床上整理笔记。南原从纸袋里抽出那本《你让我如何忘怀》,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东野抬起头看了一眼。
“那本讲的是什么?”
南原想了想。“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喜欢了很久。用错了方式,对方躲着她。她后来知道自己错了,但已经来不及了。那个人和别人在一起了。”
东野把笔放下,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她写了一本书。”
“就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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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野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三乡前辈写的不是她自己,是她羡慕的那种人。”他的声音不大。“她羡慕那个站在雨里不敢递伞的人,因为那个人至少敢站在雨里。她连站都不敢。她只会躲在屋檐下,看着雨滴从檐角滴下来。”
南原看着他。东野没有看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我以前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学生会的工作永远做不完,食堂关了就不吃,深夜还在办公室。我以为她只是太忙了。后来才知道,她不是忙,是除了忙,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没有人约她吃饭,没有人等她下班,没有人问‘你今天开不开心’。她只能忙。忙到累,累到睡,睡醒再忙。”
东野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不是不需要人陪,是没有人陪她。”
南原把书合上,放在枕边。东野坐起来,把那本《爱你至深》从床头柜上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她端起一碗自己煮的粥,吹了吹,喝了一口。粥不烫了,她咽下去了。然后她站起来,把那盏灯挂到窗外。不是等谁来,是告诉自己那盏灯很久没亮了,该让它亮一亮了。”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她现在会做筑前煮了。不是煮给自己一个人吃,是煮给三个人吃。她把灯点起来了,不是因为有人来,是因为她自己要亮着。”东野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她写得很淡,但那些字底下藏着的东西很沉。你读的时候不会哭,读完以后会想很久。想她写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不哭,但想了很久。”
南原没有说话。东野关了灯,房间暗下来。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像一条干涸的河。
“南原。”
“嗯。”
“你觉得她现在走出来了没有?”
南原看着天花板。
“走出来了。门没关,她自己走出去的。不是等谁带她走,是她自己决定要走。”
东野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南原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说了一句:“她的文笔真好。不过她大概不会再写了,写完了,就不需要再写了。”
窗外有摩托车的引擎声,远远的,从这一头响到那一头,然后消失在夜的深处。南原翻过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那些字还在,在黑暗里,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个住在塔里的女孩,那个站在屋檐下拿着伞的人,那个在学生会室里等了一下午的少女。她们不说话,光在那里。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