盂兰盆节的傍晚,水琴家的院子里摆好了桌椅。
信川从屋里搬出折叠桌,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下面撑开,四条腿一只一只地调平。水琴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汤勺,围裙上沾着面粉。
“桌子摆好了吗?”
“嗯。”
“椅子呢?”
“还没搬。”
“那你快去搬,常穗说绘奈要过来,让人家站着。”
信川把桌子往水琴视线的方向转了转——让桌面的木纹顺着她看出来的方向。然后转身走进屋里,把椅子一把一把搬出来。水琴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缩回厨房继续熬汤。
常穗在客厅里给绘奈发消息,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手指敲得飞快。水琴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顺手把常穗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常穗没有抬头,习惯了。
“绘奈几点到?”
“她说五点多的车,大概六点到。”
“那你让信川去车站接一下。”
“不用,她说自己打车过来。”
水琴看了常穗一眼。“你让她一个女孩子自己打车?”
常穗抬起头。“妈,她都十六了。再说了我不也是女孩子吗?”
“十六也是女孩子。让你爸去接。”
信川从走廊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车钥匙。他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浅灰色的 Polo 衫,深色的长裤,头发好像刚洗过,发梢还带着一点没吹干的潮气。水琴看到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我去接。”他说。
水琴“嗯”了一声。他出门了,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几下,然后是大门关上的声音,车子发动的声音,引擎声越来越远。水琴站在客厅里,听着那声音直到完全消失,才转身走回厨房。
常穗低下头继续发消息。“妈,你站那里干嘛?”
“……没干嘛。”
水琴走回厨房,把灶台上的火关小了一点。汤咕嘟咕嘟地响,锅盖被蒸气顶起来,她用湿布按了一下锅盖,继续切菜。
信川的车停在车站门口。他没有下车,把车窗摇下来,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出口的方向。夕阳从车站的玻璃幕墙反射过来,有点刺眼,他眯着眼睛。绘奈出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不是因为她长得像谁,是因为她站在那里会先左右张望,不像别的人那样急着掏手机。他看到她就轻轻按了一下喇叭,很短,像打了个招呼。
绘奈看到那辆车,眼睛一亮,拖着行李箱小跑过来。“信川叔叔!”她的声音清亮亮的,带着笑,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上车。”
绘奈把行李箱放在后座,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动作干脆利落。信川发动车子,开得很慢。绘奈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把她的刘海吹起来,她眯着眼睛笑了。
“水琴阿姨做了咖喱吗?”
“做了。”
“太好了!上次水琴阿姨做的咖喱我惦记了好久。”
信川没有接话,但他略微笑笑。
“信川叔叔,水琴阿姨在家都干什么呀?”
“做饭。”
“除了做饭呢?”
“收拾家里。”
“除了收拾家里呢?”
信川想了想。“等我下班。”
绘奈噗嗤笑了出来。“信川叔叔,你这句话要是被水琴阿姨听到了,她肯定脸红。”信川没有否认。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绘奈把车窗摇上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退,田野一片一片地铺开,远处的山在夕阳里显得很安静。她忽然开口,语气轻快。
“信川叔叔,你知道吗,我妈很少跟我说她以前的事。但我知道她一个人过了很久,很久很久。她不说,水琴阿姨跟我说过一点点,说妈妈年轻的时候吃了很多苦。我不问她,她不想说的,问了也没用。但是我看到她遇到南原叔叔以后,好像没那么累了。不是开心,就是觉得——没那么累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一点。
“所以我觉得,南原叔叔挺好的。”
信川没有说话。他握着方向盘,开过那座桥,开过那片田野。
“你也是个好孩子。”他说。绘奈转过头看他,信川看着前面的路。她又笑了,这次没有出声,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像车窗外面那些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树叶。
到家的时候,水琴正站在门口。围裙还系着,手里拿着汤勺。看到车子停下来,她走下台阶。绘奈推开车门,跳下来,喊了一声“水琴阿姨”,声音比在车上还要亮。水琴笑了,汤勺还握在手里,另一只手伸过去摸了摸绘奈的头发。
“长高了。”
“上次见您还是过年的时候。”
“半年了,当然长了。”水琴拉着绘奈的手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信川。信川正从后备箱把绘奈的行李箱提出来,抬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水琴转回头,拉着绘奈走进屋里。信川拎着行李箱跟在后面,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走进去把灶台上的火关了。水琴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汤我尝过了,刚好。”信川从碗柜里拿出四个碗,摆在灶台上。水琴走进来,站在他旁边,把汤一勺一勺盛进碗里。两个人的手偶尔碰在一起,谁都没有躲。水琴盛完汤,没有立刻端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路上堵吗?”
“不堵。”
“绘奈跟你说了什么?”
“说我只会说‘嗯’和‘你水琴阿姨做的’。”
水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肩膀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你本来就是。”
信川看着她。“我还会说别的。”
“什么?”
“汤好喝。”
水琴的耳朵红了。她端起两碗汤转身走出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信川端着另外两碗跟在后面,嘴角弯着,但他自己不觉得。
常穗和绘奈已经在餐桌前坐好了。常穗看到绘奈就笑,眼睛亮亮的。“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路上有点堵嘛。”
“信川叔叔开车也堵?”
“信川叔叔开得很稳,是路上车多。”
绘奈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袋递给常穗。“给你,路上买的。”常穗接过来打开,是一对发绳,浅蓝色的,上面缀着小小的星星。“哇,好可爱!”她立刻把头上旧的那根拆下来,换了新的,扎好马尾,转头问水琴。“妈,好看吗?”水琴看了一眼。“好看。”常穗又转头问信川。“爸,好看吗?”信川正在盛饭,没抬头。“好看。”
常穗撇了撇嘴。“你都没看。”
信川抬起头,看了一眼。“嗯,好看。”常穗笑了,绘奈在旁边也笑了。
餐桌上摆满了菜。咖喱是主菜,旁边还有几道小菜和一碗汤。水琴夹了一块炖肉放进常穗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绘奈碗里。绘奈低头咬了一口,抬起头,眼睛亮了。“水琴阿姨,这个肉好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比我妈做的都好吃!”绘奈说完自己先笑了,“这话您别跟我妈说。”
常穗在一边拆台。“晚了,我录音了。”
“常穗!”
两个女生隔着桌子闹起来,筷子差点碰掉了。水琴看了她们一眼,没有管,低头喝汤。信川从常穗碗边把那块快掉出去的炖肉夹回来,放回她碗里。
“吃饭。”他说。
常穗和绘奈对视一眼,同时安静下来,端起碗,乖乖吃饭。水琴看了信川一眼,信川低头喝汤。水琴把嘴角的笑藏进碗里。
吃完饭,水琴在厨房洗碗。信川站在她旁边,把洗好的碗擦干,放进碗柜。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院子里的灯开着,照在那棵枇杷树上,果子黄澄澄的,在灯光里显得很亮。
水琴把最后一个碗递给他,他接过去,擦干,放进碗柜。水琴关了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信川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两个人在狭窄的厨房里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出去。水琴的肩膀靠在他手臂上,不是故意的,是厨房太小了。他也没有躲。
水琴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任他的身影落在她身上。过了几秒,也许是十几秒,水琴先动了。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挂在墙上的钩子上。钩子是猫头鹰的形状,常穗小时候贴的,贴歪了,一直没有扶正过。她挂围裙的时候,信川把手伸过去,把那枚钩子扶正了。水琴看着他,他没有看她,转身走出了厨房。
常穗和绘奈在客厅里打游戏,手柄的声音噼噼啪啪地响。绘奈一边按手柄一边喊“左边左边左边常穗你要往左啊”,常穗手忙脚乱地按着,嘴里喊着“我在往左我在往左”。绘奈赢了,把手柄放在茶几上,笑得眼睛弯弯的。“你反应再快一点就能赢了。”
“我已经很快了!”
“嗯,比我慢一点点。”
“绘奈你什么时候学会凡尔赛的!”
两个女生又闹起来,从沙发上滚到地上,又从地上爬回沙发上。水琴端了两杯茶进来,放在茶几上。
“别闹了,喝茶。”
常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直吐舌头。绘奈在旁边笑,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
“水琴阿姨,这个茶好香。”
“是信川买的。”
绘奈看了信川一眼。信川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很小,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他的目光不在屏幕上,在茶几上那两个女孩的茶杯之间。水琴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信川把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过了一会儿,他端起来那杯茶,喝了一口。杯子放回去的时候,放在她杯子旁边。两个杯子靠在一起,一杯是他的,一杯是她的。
电视里在播一个什么节目,声音很小,画面一闪一闪的。常穗又输了一局,把手柄放在茶几上。“绘奈你太厉害了!”绘奈笑了一下。“你也很厉害。”“我哪里厉害了,我输了好几局。”“你反应很快,只要熟悉了操作肯定能赢我。”常穗被夸了,又高兴起来。“再来一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好,最后一局。”
“你刚才也说最后一局。”
“这次是真的。”
水琴看着她们的背影,靠回沙发上。信川的手搭在沙发靠背上,离她的肩膀很近。他没有放上去,她也没有靠过去。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不远不近。院子里飞虫围着灯转,翅膀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信川。”水琴轻声说。
“嗯。”
“你今天去接绘奈,路上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南原挺好的。”
水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才见过南原几次。”
“她说她妈妈不累了。”
水琴没有说话。信川的手从沙发靠背上落下来,落在她肩上。很轻,像是怕放重了会把她放跑。水琴没有躲,甚至往他的方向靠了靠。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她闭上眼睛。
常穗的声音从客厅那边传过来。“妈,你看我这局——”她转过头,看到沙发上的两个人,声音卡在喉咙里。然后她转回去,把声音放低了。“……没事,我赢了。”
绘奈在旁边偷笑。常穗踩了她一脚,绘奈没喊疼,还在笑。
晚上,常穗和绘奈上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房间门关上了,然后又是一阵笑声,隔着门听不太清,但能听出是绘奈的声音,清亮亮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水琴在客厅里叠毯子,信川在门口站着。他不常抽烟,偶尔在夜里站在门口,不点烟,只是站着。水琴叠好毯子,走到门口。外面没有风,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枇杷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进去吧,外面凉。”
“嗯。”
他没有动。她也没有走进去,他伸出手把她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和他今晚一直在做的一切一样轻,不是试探,是习惯。水琴没有躲,耳朵红了。他看到了,没有说。
“信川。”
“嗯。”
“你头发也长了。”
“嗯。”
“明天我帮你剪。”
“好。”
她转身走进去,他跟在后面,关了门。客厅的灯还亮着,他关了。走廊的灯也关了。楼梯拐角处那一盏夜灯亮着,光晕是暖黄色的,照在楼梯扶手上,照在墙上那幅常穗画的画上——画的是三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小孩,手牵着手。画歪了,高低不齐,但三个人都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