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亚撒西的我爱上了呆萌眼镜娘 > 第21章 盂兰盆节3
    雫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她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搁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片树林。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在引擎盖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随着风摇动,像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拨弄。南原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抱着那个纸袋,纸袋边缘被他捏出了一道褶皱。他把纸袋放在脚边,安全带没有系,看着窗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是雫先开口的。

    “我小时候,”她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提起是什么时候了。“住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不是有钱的那种大,是那种——建在郊外、周围什么都没有、最近的电车站在几公里外的大。从家门口走到公交站要十五分钟,公交每小时才有一班。”

    南原转过头看着她。她没有看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片树林。她说得慢,断断续续的,像在从一口很深的井里把水一桶一桶地往上提。他不催,只是听着。他知道这种节奏,那些太久没有被人听过的往事到嘴边会打结,会说一句停一句,会在不该停的地方停很久。他只是等着。

    “我父母都很忙。早上我还没醒他们就出门了,晚上我已经睡了他们才回来。有时候我故意不睡,坐在客厅里等,等到十一点、十二点、一点,听着门口有没有脚步声。大部分时间没有。有时候有,但那个人会直接上楼,不会在客厅停留。他不知道我坐在那里。他以为我已经睡了。”

    南原没有说“你辛苦了”,没有说“太不容易了”。他从那个很大、很空、连脚步声都不为你停留的房子中间穿了过去,蹲在那个坐在客厅里等天亮的小女孩面前。

    “你等的是‘他回来’,不是‘他陪你’。”他说。雫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只要他回来,这个家就不算空。你怕的不是他不陪你,是你一个人在这栋房子里。”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否定。南原没有再开口。不需要了。他摸到她了。

    过了一会儿,雫才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不等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扣在方向盘的皮套边缘上,一下一下地抠着。

    “不是因为我长大了,懂事了。是因为我知道了一件事。我妈不在家的时候,那个女人会来。不是来陪我,是来找他。她开一辆红色的车,引擎声很大,从很远的地方就能听到。她来的时候我躲在二楼的窗帘后面看着她把车停在我家门口,看着他从屋里走出去,两个人在车旁边说几句话,然后一起上车,开走。他走的时候不回头,从来不看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南原的手动了一下,放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

    “你看到那个女人来,比没人的时候更害怕。”他说。雫的眼睫颤了一下。“没人的时候你只是一个人。那个女人来的时候,你觉得自己是多余的。那个家和他们之间的纠葛里,没有给你留位置。”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声。

    “你躲在窗帘后面看他走。你以为他在回头看那扇窗户,其实他没有。他在看那辆红色的车。你不确定自己希不希望他看到你。怕他看到了,也不停下来。”

    南原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分析,没有判断,只是在复述他看见的东西。他在她每一个停顿里都看见了一个小女孩。

    “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小三’。只知道那个女人来的时候他没有时间陪我,那个女人不来的时候他也没有时间陪我。他从来不陪我。不是没有时间,是他不想。他的时间给了那个女人,给了他的工作,给了那些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没有留给我。”

    南原没有说“他应该陪你的”。那种话他说不出口,松江走后的那些年,他从一座城市飘到另一座城市,在便利店的厕所里变身,把自己锁在隔间里等手环的蓝光自己熄灭。他在不需要任何人的世界里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的人,不是因为他不想被需要,是因为他从小就知道,需要这种东西,没有人给。他看着雫,心里想的是——你也是。你也是这样的人。

    “有一次我发烧。烧得很高,烧到四十度。家里没有退烧药,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听到楼下有声音。我以为是妈妈回来了,挣扎着下楼。不是妈妈,是那个女人。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钥匙,正在换鞋。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你爸妈都不在,我过来拿点东西’。她从书房的抽屉里拿了一个信封,然后走了。她没有问我为什么脸色那么红,没有问我是不是不舒服,什么都没有问。她走了以后我回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不知道看了多久。后来烧退了,自己退的。没有人带我去医院,没有人给我倒一杯水。”

    南原的喉咙动了动。

    “你不是不想要别人帮你。”他说,声音很低。“你是从小到大,没有人在你需要的时候帮过你。你不知道被帮是什么感觉,不知道开口求助以后对面那个人会不会像你妈一样说‘那就好’,然后上楼。所以你什么都不说。不是坚强,是怕了。”雫的眼眶红了。他没有看她,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那片树林。她知道他的意思——那些她咽下去的求助、吞回去的软弱、假装没事的夜晚,他都知道。他也做过,他也一个人躲在便利店的厕所里等手环的光灭掉,然后整理好衣服,走出去,笑着对收银台的同事说“刚才有人叫我,什么事”。

    “第二天我妈回来了。看到我,说‘你脸怎么这么红’。我说没事。她说‘那就好’,然后上楼了。她没有摸我的额头,没有问我吃了没有,什么都没有。她太忙了。她不是在忙工作,是在忙怎么不让我爸把那个女人带回家。她很忙,忙到没有时间看我一眼。”

    南原想起那些在临时宿舍里等父母来认领的小孩。他从来没有等来过,不是因为他们忙,是因为他们不想来。不想来就不忙,想来再远都会来。他没有说这句话,不用说了,她都懂。

    “所以我拼命学习。不是因为我喜欢学习,是因为我不知道除了学习还能做什么。没有人教我做饭,没有人教我打扮,没有人告诉我‘你今天在学校开心吗’。我能做的只有把课本翻开,把习题做完,把考试考好。考好了老师会表扬我,同学会羡慕我。他们叫我天才,叫我学霸。没有人知道我不是天才——我只是不学习就不知道该怎么度过那些等不到人回来的夜晚。”

    南原看着她。她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

    “你想让别人看到你,又怕他们看到的是真正的你。”他的声音不大。“天才这个帽子可以帮你挡掉很多问题。他们不会问你累不累,不会问你爸妈在不在家,不会问你周末要不要一起出去玩。他们只会在你考了第一的时候说一句‘你好厉害’,在心里把你归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他们不靠近你,你就不用解释。”

    雫的眼泪在眼眶里转。

    “你是在保护自己。”

    “我没有。”她的声音很轻,抖着。

    “你有。你从小就在保护自己。在那个没有人听你说话、没有人看你、没有人问你‘你还好吗’的家里保护自己,在学校里用天才的壳把自己藏起来,在多美子学姐走了以后继续往前走,不让任何人看到你停下来。你不知道怎么让别人进来,因为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你。”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出声。南原把她的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凉。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哭了很久。南原没有松手,也没有说“别哭了”。他让她哭,在那间她从不对任何人敞开的房间里,他终于被允许进去了。是客人也好,不是客人也罢,能在那间从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房间里找到一个可以站着的位置,已经是她给他的、他能背负的全部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雫把头靠在方向盘上,长发垂下来。南原没有动,后排座椅上的纸袋歪倒了,水瓶从里面滚出来,碰到他的脚后跟,他没有去捡。

    “我以前不知道什么叫陪着一个人。”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从孤儿院出来以后,我没有陪过谁。不是不想,是不会。松江在的时候,是他陪我。他不在了以后,我就一个人。我以为一个人是可以的。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从一个城市飘到另一个城市。不需要和谁解释今天为什么没吃饭,不需要等谁下班回家,不需要在深夜被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吵醒。那些年我没有陪过任何人,也没有人陪过我。”

    他握紧了一点。

    “雫,我陪你。不是因为你可怜,不是因为你一个人扛了太多,不是因为你需要有人接。是我想陪着你。你查资料,我帮你翻。你去现场,我帮你开车。你累了,我闭嘴。你想说话,我听着。你不想说,我们就安静地坐着。你不用当什么天才少女,不用什么都自己扛。你只要是你。你站在那里,我就会走过来的。”

    她没有抬起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但她把他的手反握住了。

    “南原。”

    “嗯。”

    “你留下来。”

    她没有说留下来吃饭,留下来过夜,留下来调查。她让他留在她的生命里。

    “好。”

    车里安静了很久。空调的风声很小,小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雫从方向盘上直起身,用另一只手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泪。

    “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这些。”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南原看着她。“因为我也是。”他说。“不是一样的经历,是一样的感觉。那个没有人看你、没有人等你、没有人问你‘你还好吗’的感觉。那种你喊一声,只有回音的感觉。我小时候那个地方没有回音,墙太软了,声音都被吸进去了。比你那个家还空。”

    他松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指尖。

    “你刚才说我比你有勇气。不是的。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没有人告诉你‘你可以放下’,你不敢放。你不知道放下以后那些东西会不会被别人踩碎,你不知道放下以后你自己还站不站得住。我今天告诉你,你放下来,脚底下是实的。我接着。”

    他将她一根一根抚过的指尖轻轻松开,收回来。

    “开车吧。”雫说。

    声音还是那样,不大。但以前那个“开车吧”是“不用再说下去了”,今天这个“开车吧”是“我知道以后的路可以慢慢说”。

    车子发动了。引擎的震动从方向盘传过来,从座椅传过来。车子开出那片树林,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座椅上。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雫看着前方的路,南原看着窗外。他和她都不是第一次被别人听到,但今天这样被听到,是第一次。有人替你拂去胸口压了许久的尘土,那口气终于透出来了。

    尘归尘,路归路。他们归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