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实验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走廊的灯是声控的,雫走在前面,南原跟在后面,脚步声一盏一盏地把灯点亮。东野从资料室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件,眼镜滑到鼻尖上。
“回来了?正好,我找到了几份——”他停下来,看着雫和南原。他的目光在他们之间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他把手里那沓纸放在了桌上,没有再递过来。“……明天再看吧。”
雫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东野。”
“嗯。”
“你今天是去扫墓了?”
东野低下头,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没有。我没地方可去。”
雫没有追问。东野把眼镜戴回去,拿起桌上那沓纸,翻了两页,又放下。做什么都做不进去的样子。南原站在门口看着,雫从桌上拿起车钥匙递过去。
“带南原出去转转。你来这么久,还没好好看过这附近吧。”
东野看了雫一眼。雫没有看他,把南原的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递给他。“去吧,晚饭我来做。”
东野接过外套,站在原地看着她。南原换好鞋在门口等着。东野把外套搭在肩上,走出去。经过雫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我走了”,雫应了一声,头也没抬。他习惯了。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没什么人。东野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南原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谁都没有开口。
“你平时盂兰盆节都干什么?”南原问。
东野想了想。“工作。以前在法国也是,这边也是。反正也没地方去。”
“不回家?”
“回什么家。”东野的语气很平,没有怨气,只是在说一个事实。“我跟我爸妈好几年没联系了。不是吵架,就是——不联系了。他们过他们的,我过我的。盂兰盆节对我来讲就是个普通的日子而已。”
南原没接话。走了一段,东野自己又开口了。“也不是完全没感觉。有时候看到别人一家子一起吃饭,会想一想。想完了就算了。”
前面路口有个小广场,广场上有人在摆摊,几个灯笼串在一起挂在绳子上,灯穗在风里轻轻晃。好像是什么本地商店街办的小型盂兰盆祭,人不多,但挺热闹。南原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又看了一眼东野。
“去看看吧。”
“啊?”
南原已经往那边走了。东野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去的背影,犹豫了两秒,跟了上去。“喂,我对这种没什么兴趣……”
南原没理他,在一个捞金鱼的摊子前面停下来,指了指水池里的金鱼。东野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些金鱼游来游去。
“你小时候捞过吗?”南原问。
“没有。”
“那现在试试。”
东野看了南原一眼,又看了看水池里的金鱼,蹲下去,接过摊主递来的纸网。纸网下水的时候他手抖了一下,金鱼跑了。纸网破了一个洞。他看着那个洞,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破了。”
“再试一次。”南原又递了一百日元给摊主。东野换了新纸网,这次小心多了。慢慢伸下去,慢慢靠近,慢慢抬起来。金鱼在网里扑腾,纸网眼看又要破了,他赶紧把它倒进小碗里。水溅了一脸。
“捞到了!”东野举着那只小碗,脸上还挂着水珠。他的眼睛亮了一瞬,不是那种“我很开心”的亮,是那种“原来是这样”的亮。摊主在旁边笑,用塑料袋把小碗装好,递给他。东野提着那个塑料袋,站在路边,低着头看着袋里的金鱼。
“你打算养吗?”南原问。
“……不知道。我以前没养过。”
“试试呗。”
东野看着那条金鱼,过了好一会儿。“行吧。”
他们又逛了一会儿。东野买了一盒炒面,站在路边吃,吃得很快,嘴角沾了酱汁。南原指了指自己的嘴角,东野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对地方,南原又指了一下,他这才擦干净。
“你怎么什么都会?”东野嚼着炒面含混不清地说。
“什么?”
“就是——知道哪里有好玩的,知道怎么捞金鱼,知道怎么跟人相处。这些事情不是要靠学的吗?你什么时候学的?”
南原沉默了几秒。“没学。就是以前有人带我玩过。很久以前了。”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东野也没问。
两个人沿着河堤往回走。河面上有月光,碎碎的,随着水波一荡一荡。东野把炒面的盒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擦了擦手。塑料袋里的金鱼安静下来了,不怎么游了。可能是困了。
“东野。”
“嗯?”
“三乡前辈工作的时候有什么习惯?”
东野转过头看着南原,眨了两下眼睛。然后笑了笑,仿佛等了很久一样。
“她看资料的时候喜欢有人坐对面。不是旁边。你坐到旁边她会觉得你在监视她,坐到对面她会觉得你在跟她一起看。喝红茶,大吉岭,不加糖不加奶。她不吃甜的。但她会给别人买。她累的时候会揉右手大拇指,不是左手。别问她为什么,她也不知道。”东野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像在念一份不需要看清单的盘点。
“她做饭很好吃,但很少做。不是因为没时间,是因为以前做了也没人吃。一个人吃饭没意思,她就随便对付。你要是想让她多做几顿,你得跟她说‘好吃’。说一次不够,她不信。多说几次。不要夸得太夸张,就‘嗯,好吃’这种。太夸张她会觉得你在客气。”
他停下来,看着河里那些碎碎的月光。
“她不喜欢别人碰她的头发。也不要突然从背后叫她。她在看资料的时候别跟她说话,她会听不到。不是故意不理你,是真的听不到。她脑子在那个东西里面,你得等她出来。”
南原把这些话一样一样收下了,没有说谢谢。东野也不需要他说。
“还有什么?”
“你问得还挺多。”东野笑了。“她怕高。不要带她去那种很高的地方,观景台、摩天轮之类的。她不会说,但你会看到她手在抖。还有,她怕吵。不是怕大声,是怕乱七八糟的声音混在一起。商场里面那种、居酒屋人多的时候那种,她会烦躁。她不表现出来,但你看到她在揉大拇指了,就带她出去。她不会拒绝的。”
东野说完,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你记得住吗?”东野问。
“记得住。”
“你可别跟她说是我告诉你的。她不喜欢别人打听她的事。”
“我没打听。你主动说的。”
东野愣了一下。“……也是。”
快到实验室的时候,东野忽然停下来,站在路灯下,看着袋子里那条金鱼。
“南原。谢谢你拉我去。其实……还行。那个炒面也不错。”
南原点了点头。东野笑了一下,推开门走进去了。
厨房的灯亮着。雫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用发夹随便夹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锅里在煮什么,香气从厨房飘出来。东野换了鞋走过去,把外套挂在衣架上。
“做什么?”
“筑前煮。”
东野看了南原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点得意,好像在说——你看吧,她果然会做。南原没有回应,去厨房拿碗。
东野在餐桌前坐下,翻开那些打印件,看了两页,又看了厨房方向一眼。雫把火关小了,正在尝汤的味道。南原站在她旁边,把碗筷从碗柜里拿出来。
“三乡前辈。”东野叫了一声。
“嗯?”
“明天开始我查意大利的资料,先搭个框架出来。”
“不急。”
“嗯。”
雫把汤端上桌,南原端着饭。三个碗摆好了,雫最后坐下来。
“我开动了。”
东野今天吃得比平时快,不知道是饿了还是心情好。吃完一碗又添了半碗,雫看了他一眼,把菜往他那边推了推。他夹了一筷子,嚼着,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好吃”。雫没有回应,但过了一小会儿,又给他夹了一筷子。
南原吃得很慢。雫也是。东野吃完第二碗,把筷子放下,靠着椅背,看着对面两个人。他们吃得不快,谁也不赶谁。桌上那锅汤还剩一些,南原端起锅,给雫添了小半碗,又给自己添了一点。东野看着那锅汤,嘴角动了一下。
“南原。”
“嗯。”
“你以后记得每次都要添。她做饭的人等着吃的人说‘好吃’。你说了,她才会有下一次。”
雫没有抬头,把碗里的汤慢慢喝完了。她的耳朵好像是红的。也许只是灯光的关系,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实验室的灯亮着,照着三个人的脸。
吃完饭,东野站起来收碗。南原也站起来。
“我来洗。”东野说。
南原没跟他抢,把碗递给他,坐回沙发上。东野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他一边洗一边哼歌,没有调子,就是随便哼哼。那只金鱼放在窗台上,塑料袋已经换成了一个小玻璃缸,不知道他从哪里翻出来的。金鱼在缸里慢慢游着,尾巴在水里一摆一摆。
东野洗完了碗,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走到窗边,看着那条金鱼看了几秒,伸手轻轻弹了一下玻璃缸。
“明天给你买鱼食。”他说。金鱼没有理他,他又笑了笑。
“三乡前辈,我先上去了。”
“嗯。”
他上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房间门关上了。雫坐在沙发上翻着笔记本,南原坐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厨房的灯还亮着,楼上传来东野翻书的声音和偶尔一两句自言自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东野今天心情不错。”雫说。
“嗯。”
她看了南原一眼。南原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膝盖上。雫没有问他们去了哪里。南原也没有说。浴室的水声隐隐约约响着,东野不知道在洗什么、冲什么,声音忽大忽小,偶尔还有拖鞋在地砖上拖过的声响——叽,叽,叽。这座房子听着比白天满了许多。不是家具多了,是人声在里面绕了绕终于落到了地上,不走了。
雫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南原坐在旁边,没有动。窗外的虫声叫了很久,厨房的灯还亮着。南原起身去关,回来的时候在雫旁边坐下,这次没有隔那个靠垫。雫没有睁眼,也没有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