盂兰盆节的第二天,南原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厨房里已经有了动静。雫下楼的时候,他正站在水槽边洗饭盒,旁边是叠好的两件薄外套,一件灰蓝色是他的,一件深灰色是她的。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水龙头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很响。
“几点走?”
“早一点好。”
“我开车。”
“不用。我自己去。”
雫没有接话。走过去,从挂钩上取下那串车钥匙,放进了外套口袋里。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早就做好的决定。南原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弯腰把饭盒装进纸袋,把纸袋塞进背包,拉好拉链,背在肩上。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枇杷树的叶子湿漉漉的,果子比前几天更黄了,有几颗已经落在地上,陷进泥里。雫发动车子,南原坐在副驾驶,手里抱着那个纸袋。他指路,她说往哪走。导航没开,这段路他不需要地图。
开了一个多小时。从柏油路到水泥路,从水泥路到土路。路边那些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退到后来没有了行道树,只有野草和远远近近的山。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光线穿过车窗,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过了一会儿,他让雫靠边停了车。
雫把车停在路边。南原下车,站在那条土路上。十五年了。路变窄了,两边的杂草比以前更高。野生的荆棘伸出长长的枝条,把路面吃掉了一大半。前几天下过雨,泥土还是湿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雫没有跟上来。她坐在车里,从后视镜里看着他沿着那条土路走远。他没有回头,走了几步,停下来,又走了几步。他的背影在那些杂草和荆棘之间越来越小。她坐在车里等,没有熄火,空调还开着,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在她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她没有跟上去。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她知道。
南原走了很久。那条土路比他记忆中更长,两边的树也比记忆中更高。不是路变了,是他离开太久了。和松江最后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是夏天。松江走在前面,穿着那双舍不得穿的白色球鞋,鞋带系得很紧。他走在后面,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里面有饭团和两瓶茶。
“浩作,你走快点。”
“嗯。”
“你每次都嗯,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有。”
“那你说我刚才说了什么?”
“……你说走快点。”
松江笑了,露出那颗虎牙。“算你厉害。”
那场战斗来得毫无征兆。他们正沿着土路往回走,松江还在说他小时候的事。那棵大树的树洞里藏过他的秘密,后来被别的孩子发现,秘密被传了出去。他以后再也不敢把秘密藏在树洞里了。一个饭团才咬了几口。另一个肯普法从废弃厂房的方向冲出来,手里举着枪,蓝色的手环在夕照里闪了一下。
第一道光弹是从那个肯普法的枪口射出来的,不是瞄准南原,是瞄准松江。光弹击中了松江的胸口,不像飞溅的石子,不像流弹,是瞄准了的、毫不犹豫的杀意。等南原把肯普法打跑的时候,他回头望去,才发现松江已经死了,他跪下抱起松江,松江在他怀里,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看着那些还没有来得及变红的树叶。血从伤口渗出来,渗到地上,渗到他那双白色球鞋上。南原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回答。
他抱着松江,跪在废弃厂房前面的空地上。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记得天暗了,起风了,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响。也许是他自己的哭声。他把他埋在了厂房后面的一棵树下,用树枝和石块挖的坑,指甲嵌进泥土里,碎石子割破掌心。他把他的衣服整好,把他睁着的眼睛合上,把那颗咬了一口的饭团放在他的手边,然后填土。一捧一捧地填,天亮的时候填完了。
那个肯普法再也没有出现过。他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攻击他们,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他没有任何答案,只有一个再也不会睁开眼的挚友,和一句他听到了却不知道该怎样兑现的遗言——替我活着。
南原跪在那棵树下面。他看着那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路,松江不会再从那条路上走过来了,不会穿着那双白色球鞋,不会转过头笑着说“浩作你走快点”,不会把吃了一半的饭团举到他面前说“你尝尝”。他死了。他早就知道,可是知道归知道,跪在真正埋葬他的土地上,所有的平静都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那些被他压了十五年的东西,从那个口子里涌出来。
他没有哭出声。肩膀在抖,手攥着地上的泥土,指甲陷进去,跪在那里,把那些被咽回去的呼喊一年一年地往这片泥土里摁。松江,中野松江,喂。没有回答。他再也没有回答过。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泥土上,那些杂草的根须扎得很深,泥土是凉的,没有温度。那些年的车站、便利店、工地、仓库,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从这份工到下一份工,他把那些年背在背上,假装这就是松江说的“活着”。松江把命交给他了,他把自己的命活成这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雫走过来的时候,他没有听到脚步声。她在他旁边站定,没有说话。不远不近,脚边有一道影子。他没有抬头,她也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以后,他直起身。脸上没有泪痕,眼眶是红的,鼻子是红的。
“……走吧。”
“好。”
他没有站起来。雫没有催他。
“他叫中野松江。孤儿院里认识的。比我大两岁,个子不高,笑起来有一颗虎牙。他话很多,我话少。他说你这个人真的不会聊天,然后自己笑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鼻音。“我们睡同一间房,床挨着床。晚上熄灯以后他跟我说话,说他今天吃了什么,说隔壁的小孩又被骂了,说他以前住的地方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树。我听着,不回答。他不问我为什么不回答。他只需要有个人听。”
“十五岁我们一起离开孤儿院,租了一间很小的公寓。阳光照不进来,白天也要开灯。他在居酒屋洗碗,我在便利店收银。下班时间不一样,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快睡了。他会把桌上的饭团吃了,洗完澡,躺下。”
“浩作。嗯。饭团我吃了。嗯。今天便利店的饭团卖得好吗?还行。什么叫还行?就是卖了一些,没卖完。他笑了。你这个人,真的不会聊天。嗯。”
南原低下头。
“他喜欢吃梅子味的饭团,每次都拿那个。我拿金枪鱼味的。他说你这个人怎么每次都吃一样的。我说习惯了。他说你什么都习惯——习惯一个人,习惯不说话,习惯吃一样的东西。你就不能改改?我说改不了。他笑着摇了摇头,也是,你就是这样的人。”
“他死了以后我把那些习惯都改了。不吃金枪鱼味的饭团了,试着和别人说话,试着不一个人。不是想改,是他看不到了。他看不到我改,改了也没用。”
他沉默了很久。
“那天我们去郊外,他说要透透气。还换了一双新鞋,白色的,平时舍不得穿。我说你不是说要等重要的日子再穿吗,他说今天就是重要的日子。”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后来我想了很久,猜不出那天为什么重要。也许只是因为太阳很好,也许是因为我们走在一起。也许是他想穿那双鞋让我看看。我不知道。我再也问不到了。”
“他还说了话。他说替我活着。我回答了。我说好。他听不到了。”
南原把那盒饭团推到土堆前面。梅子味的,包装纸上结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雫蹲下来,和他并肩,看着那个土堆。她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把手里那瓶水放在饭团旁边。
“多美子学姐去世的时候,”她的声音不大,“我赶去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什么话都没有留下。没有替我活着,没有别忘了我,什么都没有。”
她停了一下。
“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接受她不会再回来了。不是忘记了,是接受了。忘记是被动的,接受是主动的。接受了她不会再回来,接受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永远说不出来了。接受了以后的路要一个人走。”
她看着那片树林,树叶在风里轻轻摇着,光斑一块一块地移。
“你比我有勇气。”
南原转过头看着她。
“你至少还来这里。我连去的地方都没有。”
南原看着她的侧脸。她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饭团和那瓶水。睫毛没有颤,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墓碑,没有骨灰,没有一个可以跪下来合掌的地方。她消失了。不是死了,是消失了。没有坟墓,没有遗物。我不知道该去哪里看她,不知道该跟谁说话。所以我什么都不说。不是不想说,是没有地方说。”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光线穿过树叶落下来,在她脸上画着明明暗暗的光斑。
“你还有这个地方。你还可以来看他,可以和他说话,可以告诉他你过得怎么样。他什么都听不到了,但你可以说。你有地方说。”
南原看着她。她的眼眶没有红,声音也没有抖。她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接受了的事,接受了很久了。
雫站起来,看着他。
“你知道他为什么让你替他活着吗?”
南原抬起头。
“不是因为你是他唯一的亲人,不是因为他只有你可以托付。是因为他想让你活下去。不是那种呼吸、吃饭、睡觉地活,是好好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找个人说话。你这个人,不会聊天,没关系。活不是话多话少。”
她顿了顿。
“我也在学。”
风吹过来,把落在地上的几片枯叶卷起来,又放下。雫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安慰,是告诉他——你在这里,我在这里。你跪过的地方我也跪过,你喊过的名字我也喊过。
南原低下头,看着那个土堆。
“……明年再来。”
他说得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也像是对松江说的,也许是对以后每一年的自己说的。每年都来,每年都和他说一句。我来过了,我还在。你说的话,我记着。
雫没有回答。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等着。南原站起来,膝盖以下都湿了,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土堆。那个咬了一口的饭团上落了一点灰,包装纸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转过身,朝着雫的方向走过去。
雫在他前面走,他跟在后面,不远不近。阳光从树叶缝隙落下来,一地碎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