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亚撒西的我爱上了呆萌眼镜娘 > 第19章 盂兰盆节
    飞机落地的时候,东京在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航站楼的玻璃上,顺着那些看不见的缝隙往下淌,像有人在外面用指尖轻轻敲着。雫走在前面,我推着行李车跟在后面。她从落地以后就没怎么说话,在德国的时候也是,有时在车里坐了很久才说一句,有时一整天只听到她说“嗯”或者“走吧”。那些沉默不是冷,是她把要说的话滤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只剩最必要的几个字才放出来。

    “雫。”

    “嗯。”

    “明天盂兰盆节。”

    “嗯。”

    她没有回头。我推着车跟在她身后,走出航站楼。雨比在里面看着大一些,风把雨丝吹斜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落在皮肤上像细小的针尖。

    “你回去吗?”我问。

    “回哪?”

    “老家。”

    她终于停下来。站在到达出口的雨棚下面,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看着那些在雨里排队等出租车的人。有人的行李箱轮子卡在排水沟的铁盖缝隙里,司机下车帮他抬了一把,两个人弯腰的时候肩膀上都淋湿了。

    “不回。”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没有问为什么。多美子学姐的事我问过一次,她没有回答,我也没有再问。她的童年不是那种会让人想回去的。如果她还有“家”可回,她不会在德国那间地下室里,对着那些潦草的德文花体说“可我没看懂”。那几个字她念出来的声音没有懊恼,没有不甘,只是冷,像一个人在深秋的水边蹲下来伸手捞水里的月亮,摸到的是碎掉的光和自己的倒影。

    我推着车走到她旁边。

    “那我也不回。”

    她转过头看着我。我连童年都没有,更谈不上“老家”。那个词对我来说只是一个空洞的地名,没有门牌,没有气味,没有在门口等过谁。我从那里走出来的时候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没有什么值得回头。后来在便利店、居酒屋、工地、仓库之间辗转,每一座城市都是另一种形式的候车室。等雨停的公交站台,等天亮的长椅,等一个可以短暂栖身的零工。然后时间到了,拎起包走人。

    “你去哪?”她问。

    “不知道。找个地方待着。”

    雨棚上的积水落下来,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声音不大,密密匝匝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了一挂小鞭炮。边上有一个自动贩卖机,绿色的灯管在雨雾里晕开一圈光,照在她被雨打湿的肩上。

    “来我家吧。绘奈也想见你。”

    我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眼神没有闪躲,也没有那种”你需要被收留”的怜悯,只是很平静地发出一个邀请,语气和她在资料馆说“先找八十年代的”没什么不同。那些在德国共度的日夜被折叠进这个简单的句子里——一起翻过的旧档案,一起蹲在地窖里用手电筒照着那些发黄的字迹。她说过“以后你可以不用一个人”,那不是在表白,是在陈述。她只是想让我知道,前面有光,不止一个出口。

    “……好。”

    雫的家在东京郊区,一栋很安静的一户建。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果子已经黄了,沉甸甸地坠在枝头,有几颗熟透的从枝头落下来,摔在泥土上裂开了口子,露出橙黄色的果肉。蚂蚁沿着裂缝排成细细的一条线。我们到的时候天快黑了,雫用钥匙开门,喊了一声“我回来了”。楼上传来脚步声,很快,很轻。绘奈从楼梯上跑下来,穿着居家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发绳是粉色的,有些松了,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

    “妈妈!”

    她抱住雫,雫拍了拍她的背。

    “这是南原。妈妈的朋友。”

    “南原叔叔好!”

    绘奈笑得很自然,嘴角的弧度和雫不太像,但眼睛在笑的时候会微微弯起来,和她妈妈一模一样。虽说这是她第一次见南原,她之前只是听妈妈说过他,但她没有问“你怎么从来没提过他要来”,只是笑着喊了一声叔叔。小孩子对这种事很敏感,哪些人可以靠近,哪些人要离远一点,他们不用分析,看一眼就知道。

    “绘奈,盂兰盆节你做什么?”

    “水琴阿姨叫我过去玩。她说常穗也在。”

    “那你去吧。”

    “妈妈你不来吗?”

    “我有事。”

    绘奈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回去。

    “那南原叔叔呢?”

    “……我陪你妈妈。”

    她笑了,跑上楼去收拾东西。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一间房门关上了。雫站在玄关看着她上楼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弯腰把我的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来。蓝灰色的,和她的那对靠在一起,一大一小,鞋尖朝着同一个方向。

    名津流那边是早上就开始忙了。

    红音一大早就起来准备供品。水果、点心,几样老人爱吃的素菜。她切菜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也更脆,咚咚咚的。名津流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什么?”

    “没看什么。”

    她把切好的菜装进保鲜盒,盖上盖子,放进纸袋里。动作没有停顿,但他注意到她换了一次保鲜盒的盖子,又打开重新盖了一下。她紧张。每年都是这样。不是回娘家这件事本身,而是要经过那条路,路过那所学校,路过那家便利店。她没有说,他也没有问。

    健还在赖床,被红音喊了好几次才磨磨蹭蹭下来。头发翘着,校服换成了便服,领子没翻好。名津流帮他翻好,他在半梦半醒之间任由父亲的手指擦过脖子,没有睁眼。

    “爸,为什么每年都要去啊?”

    “因为要去看外公外婆。”

    名津流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健一眼。健“哦”了一声,靠着车窗又闭上了眼睛。车窗上有一道前几天溅上去的泥点,干了以后只留下浅浅一圈灰。健的脑袋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像一颗没有系稳的皮球。

    红音坐在副驾驶,手里抱着纸袋,里面是今天要用的东西。她没有说话,看着窗外,看那些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行道树的影子一段一段地从她脸上滑过去,她的睫毛没有颤,嘴唇抿成一条线。

    名津流握着方向盘。那只手离她空着的左手只有十几厘米,他没有伸过去,她也没有伸过来。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不是空着,是满的。盛着多年以前那条走廊上瘦小的女孩抬起头来看见逆光中的少年,盛着多年以前那记没有扣下的扳机,盛着那碗煮了很久很久才勉强能入口的粥。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经过学校附近的那个路口时,红音的目光动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就收回去了。名津流没有转头看她,但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不是为了看清什么,是让那个路口在眼前多停留几秒。

    送盆是在第二天傍晚。

    名津流一个人在院子里点着了那盏小小的灯笼。红音在里面看电视,健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灯火在傍晚的暮色里显得很弱,却撑开了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晕。灯笼纸是白色的,上面没有写名字,没有画图案,干干净净的。他把灯放在院子的角落,退后两步,蹲下来。膝盖顶着下巴,手垂在膝盖两侧,灯笼的光照在他的手背上,把那些细小的疤痕照得很清楚。有些是工作时留下的,有些已经想不起是怎么弄的了。

    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红音知道,但她只是不说。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里面在播一个综艺节目,笑声和罐头掌声响了一阵又一阵,传到院子里时已经被门和墙壁削弱成了嗡嗡的背景音。她听到那一声火柴划过的脆响,听到灯笼纸被热气撑开时发出的细微的噗的一声。她没有起身,只是攥紧了手里的遥控器。

    那个名字他不会念出来。他从来没有念出来过。她走的那天他喊的是“我喜欢你啊”,不是她的名字。可那四个字就是对她的,她听到了。他记得她吃Pocky的样子,记得她骂他“笨蛋”的语气,记得她拿着枪站在他旁边,淡然地说让他别忘了她,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他没有握过她的手,没有为她戴过戒指,没有和她一起在厨房里煮过粥。他唯一握过的那次,是一个梦。在梦里他从背后抱住她,用尽全身上下最后的力气,她不肯回头。他每年都会做几次那个梦,不过哭得最凶的那次总是在盂兰盆节前后。

    此后的每一年他都来这里。不是因为她会回来,是因为他怕自己忘了。红音是红音,她是她。她们不是同一个人,却又有着相同的记忆,那个人不在了。她的消失和死亡不同,死亡是这个人没有了,你还可以去墓地看她,可以和她说话,可以告诉她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她的消失是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墓碑,没有骨灰,没有一个可以跪下来合掌的地方。你甚至不能说“她死了”,因为她没有死,她只是不再出现在你面前了。那些回忆从两个人共有的变成一个人独占了。

    他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想起她,不是刻意,是身体记住了。到了这一天,他就会一个人走到院子里,蹲下来,点一盏灯。他不信佛,不信神,不知道人死后会去哪里。他只是觉得,如果真的有另一个世界,那里应该也有盂兰盆节,也应该有人为她点一盏灯。她不需要那盏灯,她那么凶,那么能打,那么不讲道理。她不需要任何人保护。可他点灯不是在保护她,是在保护自己。怕自己忘了那些东西。她说的“别忘了我哦”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他不知道当不当真只好每年来这里。

    “爸。”

    健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盒Pocky。红色的包装盒,是草莓味的,她以前也吃过这种。名津流接过那盒Pocky,没有撕开,没有吃,只是拿着。塑料包装纸在他手心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小,但在这个安静的傍晚听得很清楚。

    “妈让我拿给你的。”

    健站在旁边没有走。

    “你在这里干嘛?”“……没干嘛。”

    健看了他一眼。他不笑的时候眼睛有一点像她,那个发现让名津流攥紧了手里的包装盒。他没有多看,把目光移开,移到那盏灯笼上。

    健跑回屋里去了。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几下就没声了。名津流把那盒Pocky放在灯笼旁边。红色的包装盒在火光下显得很亮,像她吃Pocky时微微弯起的嘴角。那是他记得的为数不多的她的表情——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种“你这个笨蛋”的、带着无奈和一点点纵容的笑。她把Pocky从嘴里拿下来,用两根手指捏着,冲他晃了晃。又拆了一根。他看着她吃完,看着她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口袋里。她消失了,那个叠好的方块也不见了。只剩这盏灯,这盒Pocky,还有他一个人蹲在这里。

    他盯着火光。不知道你在那边还有没有Pocky吃。你那么爱吃,要是没有了肯定会发脾气吧。你还是发脾气的样子比较像你。你在的时候我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你的脾气,现在知道了也没用了。风吹过来,火苗晃了一下,朝他的方向倾了倾,又弹回去。

    他没有动。院子里很安静,客厅的灯透过玻璃照出来,落在他脚边,颜色是暖黄的,和那盏灯笼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束从屋子里来,哪一束从灯笼里来。健在里面喊“妈,这道题怎么做”,红音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不大,但他听到了。她说“等一下”,然后是水龙头关掉的声音,毛巾从挂钩上取下来的声音,脚步声从厨房走到客厅。每一天的每一声,连绵不断地堆叠出他们的日子。

    他还蹲在那里,看那盏灯笼。每年只有这个时候,他允许自己承认——那个人不在了。不是“消失”的那个词,是“死”了这个字。她不会回来了,不是去很远的地方旅行,不是搬到别的城市,不是换了电话号码,不是她不想见你。是她不存在了。那个会凶他、会骂他、会用枪指着他的女孩,那个在最后一刻吃着一根Pocky,淡淡地说“别忘了我哦”的女孩,不存在了。

    这个字很沉,沉在喉咙里,一年浮上来一次。他把它咽下去,明年还会再浮上来,明年再咽下去。这样也好。年年有他,年年咽,咽得下就不会忘。他害怕的不是悲伤,是忘了。忘了她吃Pocky的样子,忘了她骂他“笨蛋”的语气,忘了她站在夕阳下头发被风吹乱。忘了她说过“别忘了我哦”。灯笼的光在暮色里越来越亮,天彻底黑了,院子周围的树变成了黑色的剪影,风吹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很多人在远处小声说话。客厅的电视换了一个台,有人在唱歌,旋律隔着玻璃听不太真切,只有大概的音高和节奏传过来。

    他的眼眶有点热,不是想哭,是风吹的。风吹了很久了。

    “……明年再来。”

    他站起身,膝盖响了一下,蹲得太久了。他弯腰拿起那盒Pocky,没有拆,把它放在灯笼旁边的地上。走了一步,停下来,又蹲下去,把Pocky往灯笼的方向推了推。正好接住灯笼晕开的暖光。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廊的灯亮着,健已经不在茶几前了,大概回房间了。红音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她没有在看。他进来,她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晴,气温回升。屏幕上的云图缓缓移动。

    “吃了吗?”红音问。

    “还没。”

    “我去热饭。”

    “不用,我自己来。”

    他站起来走向厨房。经过茶几时,余光瞥见桌角有一盒Pocky,和刚才他放在院子里的同一个牌子。红色的,草莓味。他从厨房端出饭菜,在餐桌前坐下,一个人吃。客厅的光照过来,拉出他一个人的影子。红音没有过来,健也没有下来。

    他不知道该对谁说味道不错,嚼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