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原浩作
我答应了。
不是当场答应的。那天在家庭餐厅,三乡问我“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的时候,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我说“再想想”。想了一周,两周,三周。想了很多——想松江,想那些年走过的城市,想便利店、居酒屋、工地、仓库,想每一次变身之后从巷子里走出来、把枪藏进外套、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那个自己。
想继续这样下去吗?继续逃?继续换名字、换工作、换住处,继续在深夜里一个人醒来,盯着天花板等天亮?
不想了。
所以那天晚上,我给她发了短信。“我想好了。我跟你们一起。”
她回了一个字:“好。”
离开本州那天,多美子学姐开车。
三乡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座。行李不多,一个背包,几件换洗衣服。那双球鞋我没有带,留在了上一个城市的投币式储物柜里。不是忘了,是带不动了。三乡没有问我为什么行李这么少,也没有问我那双球鞋的事。她从来不问我不想回答的问题。
车开上高速的时候,多美子学姐打开了收音机。音乐频道,放着一首我没听过的歌,旋律很轻,像有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哼着。三乡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她的侧脸在阳光下看起来很安静,和她平时的样子不太一样。平时的三乡——不,她让我叫她“雫”了。是那天在实验室里说的,她的原话是“以后叫我雫就行了”。多美子学姐在旁边笑了一下,三乡——雫看了她一眼,没有解释。
“雫。”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不是“三乡小姐”,不是“三乡前辈”,是“雫”。这个字念出来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我叫不出口。
东京的实验室在一栋很旧的楼里,四楼,没有电梯。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我们走上去的时候,脚步声把灯一层一层点亮。雫走在最前面,多美子学姐在中间,我跟在最后。走廊很长,两边是白色的门,门上都贴着编号,没有窗户。雫在最里面那扇门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锁。
“进来吧。”
我推门进去。房间里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大的机器、那么多的设备。几张桌子,几台电脑,几个书架。书架上塞满了文件夹和资料册,有些文件夹的脊已经褪色了,看得见里面的纸页从缝隙里鼓出来。桌上摆着几个培养皿,还有一些我没见过的小型仪器,几个指示灯在暗处一明一灭。
雫走到最里面那台电脑前坐下,开始敲键盘。多美子学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我。
“随便坐。”
我在靠门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的坐垫有点塌,坐上去的时候会往一边歪。我把背包放在脚边,看着这个房间。墙上贴满了照片和图纸,有些是建筑平面图,有些是荒地的航拍。照片上有法国的田野、北非的沙漠、桑给巴尔的海岸线。每一张都用马克笔标注了日期,字迹很小。
“这些都是你拍的?”我问。
雫头也没回。“大部分。”
“一个人去的?”
“有时和多美子学姐。”
多美子学姐在书架那边整理文件夹,听到自己的名字,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了。雫的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我看了几行就看不懂了。她敲键盘的声音很快,断断续续的,偶尔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一会儿,然后又继续敲。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南原。”雫忽然叫我。
“嗯?”
“你过来看看这个。”
我站起来走过去。屏幕上是一张地图,标记了很多红点,有些密集,有些稀疏。欧洲、非洲、亚洲,都有。
“这是过去十年记录到的肯普法战斗的地点。”她说。
我看着那些红点,密密麻麻的。欧洲最多,非洲次之,亚洲也有。本州那边也有几个红点,其中一个就在我之前待过的那片荒地附近。她指着那个红点。
“这里是三年前。”
“嗯。”
“没有更多的了。”
“什么意思?”
“你那次之后,这一带就没有再记录到战斗。”她转过头看着我,“你离开以后,那边安静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因为我吗?也许不是。也许只是巧合。
多美子学姐从书架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小册子。“这是雫整理的资料。你先看看吧,看不懂的再问。”我接过来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字迹、照片、图表,大部分看不懂。
雫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带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南原。”她没有转头,声音安静得像房间里落下一根针。“你来了,我就不用一个人跑那么远了。”多美子学姐站在书架旁边,翻着文件夹,没有抬头。
东野上平是第二天来的。
我坐在实验室靠门的椅子上看资料,雫在电脑前敲键盘。有人敲门,没等雫说“进来”就推门进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乡前辈!我回来了——咦,这位是?”
雫没有回头。“南原。”
“南原?新来的?”他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来,看着我。“你好,我叫东野上平。叫我东野就行。”他笑得很自然,像是已经认识我很久了。
“南原浩作。”我说。
“浩作?我可以叫你浩作吗?”
“……随便。”
雫在那边开口了。“东野,资料带了吗?”
“带了带了。”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走到雫的桌子前去,两肘撑在桌沿。两个人开始小声说话,我听不清内容,也不想听。我低下头继续看资料。
东野和雫说话的时候,叫的是“三乡前辈”。傍晚的时候,多美子学姐先走了,雫送她到门口。东野走过来坐在我对面,双手搁在桌上。
“浩作,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
“三乡前辈去接你的?”
“嗯。”
“哇,她亲自去接?”他笑了,压低声音,“她平时可不会这样。”
我不知道他说的“这样”是哪样。没有接话,他也没有在意。
“浩作,你习惯吗?”
“什么?”
“这里。东京。实验室。三乡前辈。”
我想了想。“……还在习惯。”
他笑了。“没关系,慢慢来。我刚来的时候也不习惯。”
东野话很多,比我多得多。他告诉我他比雫小十岁,从法国回来的,研究肯普法系统好几年了。“三乡前辈一直在资助我,”他说,“没有她,我根本做不下去。”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那种“我在说很重要的事”的样子。他只是在说事实,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三乡前辈这个人呢,看起来不太好接近,”他压低声音,“但其实是好人。”
雫在那边敲键盘,不知道有没有听到。我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屏幕的光照得很白,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跟她多久了?”我问。
“嗯……从2015年开始?快八年了。”他想了想,“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邮件联系,见面也就几次。”
“那你怎么——”
“怎么跟她这么熟?”他笑了,“我也不知道,就是……她虽然话少,但跟她说话不会累。”
我没有问“不会累”是什么意思。也许就是字面的意思,也许还有别的意思。东野看着雫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他想说什么,又没说的样子。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我没事”的笑,是那种“我有事但我不想说”的笑。
晚上东野说要喝啤酒,拉着我去了附近的便利店。他买了两罐,递给我一罐。我们在路边的自动贩卖机旁边站着喝。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来又扫过去。
“浩作,你觉得三乡前辈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喝了一口啤酒。“……不太清楚。刚来。”
“也是。”他也喝了一口。我们沉默了一会儿。他靠在自动贩卖机上,看着马路对面的便利店。店里的灯光透过玻璃窗照出来,落在他脚边。
“我几年前跟三乡前辈表白了。”
我愣了一下。
“被拒绝了。”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跟我说谢谢,然后说她不能接受。”他笑了一下,“没有解释为什么,没有说对不起,只是说她不能接受。”
“你问她为什么了吗?”
“没有。她不想说的,问也没用。”
风吹过来,把啤酒罐上的水珠吹到我手上,凉的。我看着马路对面便利店的灯光,有几个顾客进进出出,门打开的时候会漏出一小段音乐和人声。
“你还喜欢她吗?”我问。
东野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也许吧。但那种喜欢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想跟她在一起,现在是——希望她好。”
他仰起头把罐里最后一口啤酒喝完,捏扁了罐子,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啪嗒”一声,罐子落到底部。
“浩作。”
“嗯。”
“你有没有觉得三乡前辈对你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对别人不会主动去接,也不会让人叫她‘雫’。”
我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她让我叫她‘三乡前辈’。邮件里叫‘雫小姐’,被她纠正了。打电话叫‘雫前辈’,也被纠正了。”他笑了一下,“就只准叫‘三乡前辈’。”
“……那我——”
“她让你叫她什么?”
“……雫。”
他看着我。我以为他会露出失落或者难过的表情,他没有。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果然”。
“果然什么?”
“没什么。”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马路对面的便利店。“浩作。”
“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一个人太久了。如果有人能陪她,我会开心的。不是那种开心,是——”
“我知道。”
“你知道?”
“嗯。”
他没有再说话。我们也再没有开口。但那天晚上分开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动作比他平时说话要轻得多,像是在传递什么不需要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回到住的地方,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天花板一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延伸到墙角,像一张静静咧开的嘴。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的,什么都没有。我闭上眼睛。
她让我叫她“雫”。东野说,她不让别人这么叫。所以“雫”不是普通的称呼,是一种信任,是一种允许。允许我靠近她。允许我叫她的名字。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只是她不想让我叫她“三乡小姐”,也许是她觉得叫名字比较方便,也许——和我没有关系。也许只是她对每一个新来的人都这样。东野说不是。
“果然。”
果然什么?他没有说。我也没有问。有些问题不需要问,问了也不会改变什么。她要我叫她“雫”,我就叫。不是因为我想要什么,是因为——
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也许只是不想让她一个人。
几天后,雫跟我说要去德国。
“多美子学姐最近走不开,”她在电脑前调资料,头也没抬,“德国的资料库需要更新。你跟我去。”
“什么时候?”
“下个月。”
“去多久?”
“看情况。至少两周。”
“做什么?”
“查资料。大部分培养舱和以前的档案都是德文的,我需要有人帮忙整理。”
“你一个人不是也可以——”
“可以。但有你在会快一些。”
她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继续敲键盘了。好像只是说了一句很普通的话,不需要回应,不需要在意。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很淡。“有你在会快一些。”不是什么“需要你”,不是什么“非你不可”。只是一句很轻很轻、轻到可以被风吹散的话。我听到了。
“好。”我说。她“嗯”了一声,没有看我。
东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德国?”他看着雫的电脑屏幕。“你们要去德国?”
“嗯。”雫说。
“我也去?”
“你留在这里,多美子学姐需要人帮忙。”
东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好。”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压低声音。“浩作,德国诶。你兴奋吗?”
“不知道。没去过。”
“我也没去过。三乡前辈去过好几次了。你跟着她就行,她什么都知道。”他压低声音,“不过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
“她工作起来不要命的。以前在法国的时候,她一个人跑了十几个城市,两周瘦了一圈。”
我没有接话。东野看着雫的背影。
“浩作。”
“嗯。”
“你去了以后,帮我看着她。”
“看着她什么?”
“看着她吃饭。看着她睡觉。别让她一个人扛太多。”他低下头。“她不会说的。她什么都不会说。但你需要看。”
我想起雫让我叫她“雫”的那天。多美子学姐在旁边笑了一下,雫看了她一眼,没有解释。我那时候不知道她在笑什么。现在好像知道了一点。
“好。”我说。
东野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雫那边。“三乡前辈,德国的资料我整理了一些,发你邮箱了。你看看能不能用。”
“好。”
“还有,上次你说的那个——”
他们开始说工作的事,声音越来越低。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
“雫。”我在心里默念了第二遍。还是叫不出口。德国回来以后,也许就能叫出口了。也许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