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亚撒西的我爱上了呆萌眼镜娘 > 第15章 去德国
    三乡雫

    我们在德国待了快两周。法兰克福、慕尼黑、斯图加特,一个城市接一个城市,资料馆、培养舱、废弃的实验室。南原跟着我跑,不怎么说话,但该做的事都做了。拍照、记录、整理,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他问问题的时候会想很久,像是把那些话在脑子里翻译了好几遍才放出来。和名津流不一样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会把他们叠在一起。

    去意大利之前,我想起一个人。克莱因。我在很多年前见过他,那时候我还在法国做调查,通过当地的研究者联系到了他。他是德国人,也是肯普法,比我大十几岁,已经不怎么变身了,在慕尼黑大学做研究,我请他帮忙看过一些资料,他给了很多建议,但不愿意正式加入我的研究。他有自己的实验室,自己的项目,自己的生活。肯普法只是他过去的一部分,他不想让这部分再占据现在的时间。

    我翻出他的联系方式,发了一封邮件。他回得很快,说记得我,问我现在在哪里。我告诉他我在德国,在做一项长期的追踪调查,需要一个熟悉当地情况的人帮忙指路。他说他不方便出面,但可以告诉我一个地方。巴伐利亚州的一个小村子,在很偏远的地区,离奥地利边境不远。他说那里过去有过一些和肯普法相关的记录,时间很久了,大概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也许更早。他没去过,是听以前的前辈提过的。村子地形复杂,周围都是山和树林,当年的记录很模糊,需要实地走访才能搞清楚。他问我需要多久,他说至少一个月。

    当晚我跟南原说了。他在看资料,抬起头看着我。“一个月?”

    “嗯。”

    “住哪里?”

    “当地租房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好。”

    村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偏。从慕尼黑开车过去要四个多小时,后半段都是山路,弯很急,南原开得很慢,双手握着方向盘,身子微微往前倾。我坐在副驾驶看地图,路两边是密密的树林,偶尔能看到几间木屋,偶尔能看到几头牛在坡上吃草。

    “你紧张?”我问。

    “没有。”

    “你开得很慢。”

    “……路不熟。”

    我没有拆穿他,把地图折起来放回包里。窗外的风景很安静,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一块一块落在挡风玻璃上。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大概是紧张。开了快三个小时山路后,终于在下午到了那个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木头的,屋顶很陡,外墙刷成白色,窗户外面开着满满的红色花。一条主路从村头通到村尾,路两边有几个小店,杂货店、面包房、邮局,门面不大,招牌旧旧的,看不太清字。

    南原把车停在村口,我们一起下车。空气里有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人在割草,割草机突突突地响,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他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山,山上是大片大片的树林。

    “……好安静。”

    “嗯。”

    “比东京安静多了。”

    “嗯。”

    他转过头看着我,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在便利店面试时训练出来的笑,是真的觉得这里不错。我没有见过他这样笑,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了一点,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落下来,被风吹走了。

    我们租的房子在村尾,是一栋两层的小木屋,房东是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克莱因帮忙联系的。她站在门口等我们,穿着碎花围裙,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笑起来很慈祥,说的话我们不太能听懂。村里的老人说不好标准德语,是一种很重的方言。克莱因在电话里跟我提过,说他们可能会说巴伐利亚方言,和标准德语不一样。我勉强能听懂五六成,南原听着那些含混的发音和陌生的语序,头不点也不摇,只是安静地站着,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的表情。

    老太太领我们上了楼。两间卧室,中间隔了一个楼梯。我的在左边,他的在右边。房间很小,但很干净,窗户朝南,能看到远处的山和一片草地。草地上有几头牛在吃草,铃铛的声音隐隐约约飘上来,很轻。南原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南原。”

    他转过头。

    “把东西放一放,等会儿出去走走。”

    “好。”

    我们在村子周围转了一下午。克莱因给的信息很有限,只说“过去有过记录”,没有具体的坐标,没有人名,没有日期。我们只能靠看,靠走,靠问。村子的地形比我想象的复杂,周围都是山,山与山之间夹着好几条山谷,有的很窄,有的宽一些,每一条都差不多,岔路很多,走进去很容易分不清方向。没有路牌,没有标记,问路也问不太明白,村里人说的话我们听不懂。

    我拿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低头继续看。南原站在旁边,看着我,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把地图翻了一个面。

    “……反面是空白。”

    “我知道。”“那你在看什么?”

    “……在想。”

    他合上地图,收起来。“走吧,先回去。明天再来,今天太晚了。”

    我愣了一下。以前和多美子学姐出来调查的时候,都是我决定什么时候收工。多美子学姐会问“今天差不多了吧”,我会说“再等一下”。有时候会等到天完全黑了才走,她从不催我。

    “好。”我说。

    晚饭是在楼下的厨房做的。老太太给我们留了鸡蛋、牛奶、面包,还有一些蔬菜。南原说他要做。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从袋子里把菜一样一样拿出来,在水龙头下面洗得很仔细。切菜的动作有点笨,不太熟练,但很认真。

    “你会做饭?”我问。

    “能做熟。”

    “好吃吗?”

    “……能吃饱。”

    他头也没抬,继续切菜。我靠着门框看他。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点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他不抬头,我就不会解释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饭做好了,很简单的味增汤和饭团。没有味增,他用的是从日本带过去的速食味增包,放在汤里煮开,加了点蔬菜。饭团里包的梅子也是从日本带过去的。

    他递给我一碗汤,一个饭团,放在桌上,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来。

    “尝尝。”

    我喝了一口汤。咸的,淡了一点。梅子饭团有点酸。但很热。从喉咙一路暖下去。

    “好吃。”我说。

    他看着我,耳朵红了。“……不用勉强。”

    “没有勉强。”

    他低下头,开始吃自己那份。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我们隔着一张木桌,沉默地吃着饭。窗外彻底黑了,偶尔有狗叫,很远。厨房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木桌上,照在他低垂的睫毛上。

    “南原。”

    “嗯。”

    “你以前跟别人一起吃过饭吗?”

    他停下了筷子。

    “……很久以前。”

    “多久?”

    “十五岁的时候。”

    他把筷子放下,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想。“孤儿院里一起长大的朋友。我们同一天离开,一起租了房子。他会做饭,我不会。所以他做,我吃。他跟我说话,我听。他话多,我话少,他就说‘你这个人真的不会聊天’。然后自己笑了。”

    他停了一下。

    “后来他死了。”

    他没有说怎么死的,没有说什么时候死的,没有说死在哪里。我也没有问。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他把筷子放下了。

    “南原。”

    他抬起头。

    “饭凉了。”

    他愣了一下,拿起筷子,继续吃。沉默了很久后,他开口了。“小时候……孤儿院旁边有一条河。我们经常去。他喜欢打水漂,我打不好。”

    “为什么?”

    “力气太大了。石头直接沉下去。”

    “他总说我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会聊天。”

    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我还欠他一句回答。”

    我看着他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了很久。他站在水池前,背对着我。灯光落在他肩上,他的肩膀很平。我不是没想过问一句“回答什么”,但也只是想了想。如果他想说,他会说的。他今天已经说了很多了。比他过去几周说的加起来还多。也许是因为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觉得不说点什么,就会被那些沉默压垮。也许是因为他终于遇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也许不是。我不该想太多,有些事情想多了就会变成期待。期待多了就会失望。我不是没有失望过。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白天出去调查,傍晚回来做饭,晚上整理资料。村子里岔路很多,克莱因提供的几个可能的方向我们都跑了一遍,找到的都是普通的旧房子,没有肯普法的痕迹。我在笔记本上一条一条地划掉那些地点,南原在旁边翻当天的照片。

    “雫。”

    “嗯。”

    “你以前做这种调查的时候,也会这样白跑吗?”

    “经常。”

    “不会觉得浪费时间?”

    “不会。”

    他抬起头看着我。

    “白跑也是跑,跑多了就知道哪里不用跑了。”

    他看着我,想了一下。“……有道理。”

    那个表情,不是惊讶,不是佩服,是“我听进去了,以后也会这么做”的认真。和名津流的不一样。名津流听人说话的时候表情总是放空的,他在听,可你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南原听人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眼神是收束的。他在听,而且他在记。

    有一天傍晚收工早,我们在村子外面的田埂上坐了一会儿。太阳快下山了,天边的云染成橘红色,远处的山变成深色的剪影。南原坐在我左边,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有说话。

    “南原。”

    “嗯。”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这里。德国。这个村子。”

    他看着远处的山。“……很好。”“哪里好?”

    “安静。”

    “你喜欢安静?”

    “嗯。安静的地方不用逃。”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喉结动了一下。

    “你以前都在什么样的地方?”

    “什么地方都待过。便利店后面的仓库,工地的集装箱,公园的长椅,车站的候车室。只要能遮风挡雨,能躺下就行。”

    “最久的地方是哪里?”

    “……没有最久。待几个月就走。”

    “为什么?”

    “怕待太久被人认识。怕被人知道我是谁,怕被人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

    “现在呢?”

    他看着远处的山。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那天的夕阳落得很慢。我们坐在田埂上,没有再说话。风吹过草地,草叶发出细碎的声响。田埂下面的小水渠里有水在流,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着什么。南原把水瓶放在膝盖上,双手搁在瓶盖上,看着远处。他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很安静,和我第一次在荒地里见到他时不一样。那时候他浑身是血和灰,眼眶红着,像个被逼到绝路的小动物。现在他坐在这里,坐在德国乡下的田埂上,身边是草和泥土的气味,远处是牛铃的声响。他不说话,但不再发抖。

    “南原。”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不知道。活着就行。”

    他没有说我替他活着那句话,也许不想说,也许还没准备好说。我知道他没有说出来,但他坐在这里,没有逃。这就够了。

    那天我们在田埂上坐到太阳彻底下山才回去。走到村口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很暗的光,把我和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在我前面几步,脚步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踩下去的地方是实的。我跟在后面,看他的影子在灯光下一会儿变长一会儿变短。

    “雫。”他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

    他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他穿了一件灰色的薄外套,背包带子滑下来一边,和他第一次出现在荒地时一模一样的姿势。我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能记住这种细节,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

    我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