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他没有联系我。一周,两周,三周。多美子学姐问我,你确定他会来吗?我说不确定。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我们继续在本州调查,去那些荒地里,拍照片,做笔记,分析痕迹。日子一天一天过,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只是我偶尔会看手机,那种下意识的、不经意的、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动作。多美子学姐大概注意到了,她没有说。
第四周的一个晚上,手机震了。不是电话,是短信。只有一句话:“我是南原。你还在这边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他:“在。”然后他说,他想见一面,有些事想当面说。时间他定,地点他定。我告诉他好。
第二天傍晚,还是那家家庭餐厅。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了。背靠着墙,面朝门口,和上次一样的动作。看到我进来,他点了点头,没有站起来。
我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递菜单,他这次没有翻,直接说咖喱饭。我说我也是。
“想说什么?”我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
“你上次说的那个研究……是认真的吗?”
“嗯。”
“进行到哪一步了?”
“还在收集阶段。资料不够,样本也不够。”
“样本?”
“肯普法的数据,手环的颜色分布,有什么人,都在哪里……都需要记录。”他沉默了一会儿。服务员端上来两份咖喱饭,放在我们面前。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没有吃,又放下了。
“我能帮上什么忙?”
“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他抬起眼看我。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攻击你的人多吗?”
“遇到过几次。大部分是偶遇,互相打几下就散了。”
“有受伤吗?”
“小伤。”
“你杀了人吗?”
他愣了一下。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移开。
“没有。”他说,声音很轻。“那天也没有。那个人……活着。对吧?”
我没有回答。
“对吧?”他又问了一遍。
“……活着。”我说。他低下头,肩膀松了一下。
那天我们聊到很晚。店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服务员来收了几次盘子,添了几次水。他告诉了我很多事情:他是怎么发现自己是肯普法的,怎么学会控制,怎么在不同的城市之间辗转,怎么在面试的时候保持微笑,怎么在变身之后跑出超市、跑进巷子里,把枪藏进外套,然后走回住的地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听着,没有打断他。他说话的时候不太看人,低着头,看着桌上的水杯,看着盘子里的残渣,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声音不大,偶尔会停下来想一想,好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他最终还是说了。
“三乡小姐。”
“嗯。”
“你觉得这个研究,真的能找出答案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因为不做的话,就永远没有答案。”
他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也是。”
那天晚上我送他到车站。他站在检票口,没有进去。
“三乡小姐。”
“嗯。”
“我想好了。我跟你们一起。”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什么?”
“这几周的调查记录。你先看看,下次见面再说。”
他接过信封,捏了一下厚度。“……这么多?”
“一周的量。”
他愣了一下,没有再说。
列车进站了,风从轨道那边涌上来。他把信封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转身走进检票口。走了几步,没有回头。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件黑色的卫衣,洗得发白的背包。他走得很快,好像在赶时间,又好像怕自己后悔。列车门关上了,车厢里的灯光亮起来,他的身影被玻璃挡住,看不清了。列车开走了,风停了。
多美子学姐打电话过来。
“怎么样?”
“他说他跟。”
“你想好了?”
“没有。”
“那你让他跟?”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让我想起一个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那个人已经过去了。”多美子学姐说。
“我知道。”
“你不是在找替代品。”
“我知道。”
“那你在找什么?”
我看着列车消失的方向。轨道空荡荡的,指示灯由红转绿。
“……不知道。”
多美子学姐没有再问,挂了电话。
车站的广播在播报最后一班列车的时间。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出车站。夜风很冷,街上没什么人了,只有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我走在回酒店的路上,想起他刚才说话的样子。
他把信封塞进外套内侧的时候,动作很快,好像怕被人看到。他大概不习惯接受别人的东西。不习惯被帮助,不习惯被信任,不习惯有人跟他说“我和你一起”。我也一样。我们都是在黑夜里走了太久的人。路灯在头顶亮着,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我走着走着,忽然觉得——也许不是“他让我想起名津流”。是我也走了太久。久到看到一个和他年轻时有点像的人,就忍不住想停下来。
第二天早上,手机震了。他发来一条短信:“我看完了。”
“怎么样?”我回他。
“有好多看不懂。”
“哪里不懂?”
“大部分。”
我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轻的、从鼻子深处呼出来的那一道气。
多美子学姐从洗手间出来,看到我的表情。
“怎么了?”
“没什么。”
我把手机收起来,穿好外套。“今天去哪?”
“北边。昨晚收到的消息,那边也有痕迹。”
“南原呢?”
“他说他今天有事。”
“什么事?”
“没说。”
多美子学姐没有追问,系上围巾,拿起包。
那天我们去了北边。车开了一个多小时,从柏油路开到水泥路,从水泥路开到土路。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荒地。多美子学姐握着方向盘,偶尔看一眼导航。
“雫。”
“嗯。”
“濑能和南原比怎么样?”
我想了想。“……很笨。”
多美子学姐没有说话。
“但他不是笨。”我说,“他只是想的事情太多,嘴跟不上脑子。别人觉得他迟钝,其实他不是迟钝。”
“他是来不及说。”
多美子学姐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看着前方。
“那你觉得南原呢?”
“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不是来不及说。他是不敢说。”
那天我们在北边的荒地里转了一整天。痕迹不多,拍了几张照片,做了几页笔记。傍晚的时候,多美子学姐把车停在路边,我们靠着车门喝水。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风比白天小了一些,吹在脸上没那么冷了。多美子学姐拧上水瓶的盖子。
“你会把他拉进来吗?”
“他已经进来了。”
“我是说,你会让他参与更多吗?”
我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天快要黑了,最后一抹光把荒地的轮廓照得很淡。
“他如果不愿意,可以随时走。”
“你知道他不会走的。”
我没有回答。多美子学姐把水瓶放回包里。
“那就好好带他。”
她说完这句话,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我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那片荒地,然后也上了车。
发动机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响了很久,然后我们离开了。车轮碾过碎石子,带起一小片尘土,在后视镜里慢慢落下去。天黑了,路灯亮了。多美子学姐开了车灯,光柱照在前方的路面上,灰尘在光里面轻轻地飘。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他没有发消息来。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把那些资料看完,不知道他今天晚上吃的是什么。
也许他也在看手机。
也许他也在犹豫。
也许他也在想,要不要发一条消息,说一句“今天怎么样”。
也许他和我一样,发不出去。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写了删,删了写,最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假装自己根本不在乎。我在乎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夜风很冷,路灯很亮,路很长。我需要找个人一起走,他好像也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