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漕运督办,王玄策,请验真账。”
这句话落在户部正堂里,崔仁手里的笏板掉在地上。
笏板落地,响了一下。
没人去捡。
孙伏伽看向王玄策。
“你就是王玄策?”
王玄策拱手。
“是。”
“贞观十三年至十六年,洛阳漕运督办?”
“是。”
“为何失踪三年?”
王玄策抬头,看了房遗爱一眼。
房遗爱没有说话。
王玄策转向孙伏伽。
“三年前,有人要杀我。”
崔仁立刻开口。
“胡说!王玄策,你当年因贪墨漕银被革职,畏罪潜逃,如今又来攀咬朝臣!”
王玄策看向他。
“崔侍郎,你急什么?”
崔仁一滞。
王玄策把油布包解开。
两本账册露出来。
封皮旧得发黑,边缘有油蜡痕迹。
孙伏伽抬手。
“验。”
大理寺书吏上前。
房遗爱退到一旁。
他没有催,也没有解释。
现在不是他说得越多越好。
真账入堂,王玄策活着站在这里,这两件事本身就够重。
再多一句,反而让长孙无忌抓住话头。
他看向崔仁。
崔仁的手藏进袖子里,肩膀塌了一些。
户部侍郎不是长孙无忌的核心。
顶多是个过账的人。
这种人最怕一件事。
怕上面不救。
也怕下面先开口。
房遗爱又看向孙伏伽。
老头坐在案后,背直,手稳。
他没有偏向任何人。
这种人难用。
但只要证据够硬,他就是最好用的刀。
孙伏伽翻开真账。
第一页,洛阳码头各仓船次。
第二页,经手人签押。
第三页,潼关交接记录。
书吏把户部送来的假账放在旁边,一行一行对。
堂里越来越静。
崔元的笔不停。
王玄策站在堂中,腰背绷直。
高阳站在门外,看着那两本账册。
她对漕运不懂。
可她看见了所有人的反应。
崔仁不敢看账。
户部书吏不敢抬头。
孙伏伽越翻越慢。
房遗爱站在一旁,手里空着,连茶都没拿。
他没有赢后的张扬。
他在等。
等账册把该说的话说完。
半刻钟后,孙伏伽合上账册。
“王玄策。”
“在。”
“这两本真账,从何而来?”
“当年我任漕运督办时,发现报户部的船次被人改动。便私下誊抄一份,又保留部分原始交接簿。”
孙伏伽问:“为何不上报?”
王玄策答:“上报之前,我全家被人推入黄河。”
堂内有人低呼。
崔仁厉声说:“空口无凭!”
王玄策从怀里取出一块铁牌,放到案上。
“这是当晚袭船之人掉在船舱里的腰牌。”
孙伏伽拿起铁牌。
铁牌背面刻着一个小字。
赵。
崔仁脸色白了。
房遗爱没有看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不在这里。
可这块铁牌,已经把赵国公府拉进了堂内。
孙伏伽把铁牌放下。
“单凭一块腰牌,不足定案。”
王玄策点头。
“草民还有人证。”
孙伏伽问:“谁?”
王玄策说:“当年参与改账的漕运书吏,刘成、范荣、杜启。三人都在洛阳。”
崔仁立刻说:“他们三人昨日已递来文书,称王玄策当年强逼他们做假账,事后携银潜逃。”
王玄策看向房遗爱。
房遗爱终于开口。
“崔侍郎的消息,来得比我还快。”
崔仁闭嘴。
房遗爱对孙伏伽拱手。
“孙大人,三人是否能作证,抓来一问便知。”
孙伏伽点头。
“崔元。”
“在。”
“发大理寺令,拿刘成、范荣、杜启入京。”
崔元领命。
崔仁咬牙。
“孙大人,大理寺拿人,也要有凭据。”
孙伏伽看向他。
“现在有账册,有腰牌,有王玄策当堂供述。够了。”
崔仁退了一步。
房遗爱看着他。
“崔侍郎,你也别急。”
崔仁抬头。
房遗爱说:“我还没问你。”
“问我什么?”
“户部假账从哪来的?”
崔仁答:“本官说了,是旧库找回。”
“谁找的?”
崔仁停住。
房遗爱走近一步。
“库吏名字。”
崔仁不答。
孙伏伽开口。
“崔仁,答。”
崔仁手指攥紧。
“库吏……赵三德。”
房遗爱问:“人在何处?”
崔仁说:“旧库。”
房遗爱看向柴令武。
柴令武立刻往外跑。
崔仁刚要阻拦,秦怀道站到门口。
“崔侍郎,别动。”
崔仁怒道:“这是户部!”
秦怀道答:“所以我没拔刀。”
崔仁被堵住。
不多时,柴令武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小吏。
小吏的帽子歪了,鞋掉了一只,整个人被拖进堂内。
“二郎,人要跑。”
柴令武把小吏丢到地上。
“从后门翻墙,包袱都收好了。”
小吏趴在地上发抖。
房遗爱蹲下。
“赵三德?”
小吏连连点头。
“假账谁给你的?”
小吏抖得说不出话。
房遗爱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他面前。
“说出来,活。”
他又取出第二枚。
“不说,死。”
赵三德看着那两枚铜钱,牙齿碰在一起。
崔仁喝道:“赵三德!你想清楚再说!”
赵三德被这一声吓得趴下。
房遗爱没有回头。
他伸手,把第二枚铜钱收回。
“看来崔侍郎替你选了。”
赵三德猛地抬头。
“小人说!小人说!”
崔仁的脸色变了。
赵三德爬到孙伏伽案前。
“是假账!那两本是假账!昨夜有人送到户部后门,让小人放进旧库,再说是清点找回。”
孙伏伽问:“谁送的?”
赵三德哭着答:“张怀礼!鸿胪寺张主簿!”
房遗爱起身。
堂内所有人都听清了这个名字。
张怀礼。
赵国公府门下走狗。
孙伏伽看向崔仁。
“崔侍郎,你还有话?”
崔仁张了张嘴。
话没出来。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个户部小吏跑进来,跪倒在地。
“大人,赵国公来了。”
堂里一静。
房遗爱转身。
户部门口,长孙无忌穿紫袍,手持笏板,一步一步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
没有张怀礼。
没有多余人。
可他一进门,堂内所有官员都下意识让开。
高阳站在门侧,看着他走近,手指收紧。
她从小见过长孙无忌。
这位舅公在宫里说话从不大声。
可他每次入殿,连父皇都会多看一眼。
长孙无忌走到堂中,先向孙伏伽拱手。
“孙大人。”
孙伏伽起身还礼。
“赵国公。”
长孙无忌又看向房遗爱。
“房大人,动作够快。”
房遗爱拱手。
“赵国公来得也不慢。”
长孙无忌看向案上的两套账册,又看向跪在地上的赵三德。
“老夫听闻户部账册出了问题,过来看看。”
房遗爱说:“赵国公消息灵通。”
长孙无忌没有接这句。
他走到赵三德面前。
“你说张怀礼给你送假账?”
赵三德抬头,看见长孙无忌,身体立刻软了。
他张嘴,却没发出声。
房遗爱看着他。
赵三德开始往后缩。
长孙无忌弯腰,语气平稳。
“想清楚。你若被人逼供,老夫可以替你做主。”
赵三德的喉咙动了动。
房遗爱没有出声。
孙伏伽也没有出声。
堂里所有人都在看赵三德。
赵三德抬头看长孙无忌,又看房遗爱。
一边是赵国公。
一边是房遗爱。
他选哪边,都要死。
长孙无忌问:“是谁教你攀咬张怀礼?”
赵三德嘴唇抖动。
“是……”
房遗爱忽然笑了一声。
长孙无忌转头。
“房大人笑什么?”
房遗爱说:“我笑赵国公太急。”
长孙无忌问:“老夫急?”
房遗爱抬手指了指赵三德。
“他刚才说张怀礼送假账,孙大人还没定案。赵国公一来,就先问他是不是被逼供。”
他向前一步。
“您怎么不问,张怀礼为何会被提到?”
长孙无忌看着他。
房遗爱继续说:“除非,您早就知道,假账这条线,会到张怀礼身上。”
堂内的空气停住。
长孙无忌没有立刻答。
房遗爱又说:“赵国公,你来得不是时候。”
他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张怀礼来不了。”
长孙无忌的手指收了一下。
房遗爱把信递给孙伏伽。
“半个时辰前,我的人送张怀礼回赵国公府。半路,他想跑。”
孙伏伽拆开信。
房遗爱看着长孙无忌。
“现在人在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