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他们的正菜。”
房遗爱说完,转身往外走。
高阳还抓着他的袖子。
他停下。
高阳也停下。
院里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到那只手上。
高阳反应过来,立刻松开。
房遗爱看了她一眼。
“殿下方才演得不错。”
高阳压低声音。
“滚。”
房遗爱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柴令武跟上来。
“去户部?”
“去。”
“带多少人?”
“带高阳。”
柴令武脚步一顿。
“你疯了?刚把她拦下,又带出去?”
房遗爱说:“她现在是护身符。”
高阳站在身后,声音冷下来。
“本宫不是你的护身符。”
房遗爱回头。
“那你留在府里等下一波宫人?”
高阳闭上嘴。
房遗爱说:“上车。”
高阳没有动。
房遗爱看着她。
“殿下,你刚才说,不想跟我分开。”
高阳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走下台阶,从他身边经过。
“房遗爱,你迟早死在这张嘴上。”
“借殿下吉言。”
高阳脚步一停,回头瞪他。
房遗爱已经转身吩咐管事。
“周尚宫,送回宫。张主簿,送回赵国公府。”
张怀礼忙起身。
“不劳房大人。”
“不送你,我不放心。”
房遗爱看向柴令武。
“派两个人,抬着送。”
张怀礼脸色难看。
“下官自己能走。”
“我说抬。”
柴令武咧嘴。
“明白。”
两个护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张怀礼。
张怀礼挣了一下。
“房遗爱,你别欺人太甚!”
房遗爱走到院门口,没有回头。
“你主子欺人的时候,记得替他也说一句。”
张怀礼被拖出院。
高阳坐进马车时,指尖还在发抖。
她撩开帘子,看见房遗爱翻身上马。
街上已有不少人在看。
她放下帘子。
车厢里只剩她一人。
她抬手按住方才抓过房遗爱袖子的指尖。
那上面没有血,也没有灰。
却让她心里生出一股烦意。
她刚才真抓了。
在周尚宫面前,在张怀礼面前。
更麻烦的是,那一刻她并不全是演。
她确实怕自己被带进宫。
怕那扇门一关,所有话都由别人替她说。
她把手收进袖子。
“混账。”
外面,房遗爱骑马在车旁。
“殿下骂我?”
高阳冷声说:“本宫骂狗。”
房遗爱说:“那殿下骂错地方了。”
高阳一把放下帘子。
柴令武在后头忍着笑。
“二郎,你真不怕她哪天捅你?”
“她现在舍不得。”
车里传出一声冷笑。
“你试试。”
房遗爱收了声。
柴令武压低声音。
“你也有怕的时候?”
房遗爱答:“不是怕,是节省成本。”
户部衙门外,已经围了不少官员。
两本失而复得的账册,半个朝堂都盯着。
户部侍郎崔仁站在门口,手里捧着文书。
见房遗爱到了,他立刻迎上来。
“房大人。”
房遗爱下马。
“账呢?”
崔仁脸上挤出笑。
“已在堂内。昨日库房清点失误,让房大人费心了。”
“失误?”
“是。”
“谁失误?”
崔仁一顿。
“库吏。”
“名字。”
崔仁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房大人,这些小事,户部自会处置。”
房遗爱走上台阶。
“我不喜欢小事里藏死人。”
崔仁跟在旁边。
“房大人慎言。”
房遗爱没有理他。
户部正堂内,几名书吏站成一排。
案上摆着两本账册。
封皮旧,边角磨损,纸页泛黄。
看起来,没有问题。
房遗爱坐下。
崔仁说:“房大人请验。”
房遗爱没有动账册。
“请大理寺。”
崔仁一愣。
“这是户部账册,何必请大理寺?”
“昨日丢账,今日找回。中间若有人换账,就是案子。”
崔仁说:“房大人多虑。”
房遗爱抬头。
“崔侍郎怕什么?”
崔仁脸色沉下去。
“本官不是怕。只是户部有户部的规矩。”
“规矩又来了。”
房遗爱笑了笑。
“崔侍郎,你们长安人,一被问到痛处,就喜欢拿规矩出来挡。”
崔仁刚要开口,门外传来脚步声。
孙伏伽来了。
他身后跟着崔元,另有两个大理寺书吏。
崔仁立刻起身。
“孙寺卿。”
孙伏伽点头。
“房遗爱请老夫来验账?”
房遗爱起身行礼。
“请孙大人做个见证。”
孙伏伽走到案前,看了两本账册一眼。
“户部可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崔仁只能答:“愿。”
孙伏伽坐下。
“验。”
书吏上前,先验纸,再验墨,再验印。
堂内安静下来。
高阳从马车里下来,站在门外。
她不进堂。
可她看得见堂内。
房遗爱坐在案旁,一只手按着膝盖,另一只手轻敲扶手。
每次他这样敲,后面都有人倒霉。
高阳看向户部侍郎崔仁。
崔仁站在堂中,袖子垂着,手藏在袖内。
他的肩膀比刚才紧。
高阳收回目光。
她忽然明白,房遗爱为什么带她来。
不是单纯护身。
是让她亲眼看。
让她看长安这些人的手段,也让她看自己若离开他的局,会被谁拿去当刀。
堂内,书吏验完后,低声向孙伏伽回报。
“纸旧,墨旧,印也对。”
崔仁松了口气。
“孙大人,户部账册无误。”
孙伏伽没有说话。
房遗爱拿起一本账册,翻开第一页。
“崔侍郎,贞观十五年三月,洛阳至潼关,漕船三百二十七艘?”
崔仁答:“账上如此。”
“五月,四百一十二艘?”
“是。”
“八月,五百零六艘?”
“是。”
房遗爱翻了几页,合上。
“假的。”
堂内众人齐齐抬头。
崔仁怒道:“房遗爱,你凭什么说假?”
房遗爱把账册推到孙伏伽面前。
“孙大人,纸墨印都是真的。”
孙伏伽问:“那假在何处?”
房遗爱伸手,点了点账页上的船次。
“水位。”
众人一怔。
房遗爱说:“贞观十五年八月,洛水暴涨,洛阳码头停运七日。户部旧档、洛阳县志、工部水工记录,都有记载。”
他抬头看崔仁。
“停运七日,还能跑五百零六艘?”
崔仁脸色变了。
房遗爱继续翻页。
“贞观十六年二月,潼关东段河道清淤,朝廷征夫两千。清淤期间,官船减半。你这账上,船次反而多了一百一十艘。”
他把账册合上。
“做账的人懂印,懂纸,懂旧墨。”
他停了一下。
“不懂漕运。”
孙伏伽拿过账册,翻到那两处。
崔元立刻记下。
崔仁咬牙。
“这只能说明当年记载有误。”
房遗爱看着他。
“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那请崔侍郎解释另一个问题。”
崔仁问:“什么?”
房遗爱把纸放到案上。
“这两本账册,封皮上有户部旧库的虫蛀痕。虫孔连线,应该与同批账册一致。”
他指着案边另外几本户部旧账。
“可这两本的虫孔,断了。”
书吏把几本账册叠在一起,脸色立刻变了。
虫孔对不上。
堂内响起压低的吸气声。
崔仁后退半步。
孙伏伽抬头。
“崔侍郎,怎么回事?”
崔仁额头冒汗。
“本官……本官不知。”
房遗爱站起身。
“你不知,没关系。”
他走到门口,对外面说:“带人。”
高阳转头。
街角,一辆普通马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
秦怀道先下车。
随后,一个穿褐色短衣、满脸灰尘的中年男人抱着油布包,从车里下来。
崔仁看见那人,腿一软,扶住桌角。
孙伏伽也站了起来。
房遗爱看向崔仁。
“现在,正主来了。”
王玄策走进户部正堂,把油布包放到案上。
他抬头,声音不大。
“前漕运督办,王玄策,请验真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