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人在大理寺。”
房遗爱这句话,比那两本真账,比那块“赵”字腰牌,更像一把刀。
一把,直接捅进长孙无忌心口的刀。
户部正堂里,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崔仁跪在地上,已经不敢再抬头。
赵三德瘫在旁边,像一滩烂泥。
孙伏伽手按着那封信,目光在房遗爱和长孙无忌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长孙无忌站着没动。
紫袍,玉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他看着房遗爱,看了很久。
久到堂外的高阳,都觉得心口发紧。
终于,长孙无忌开口。
“房大人,好手段。”
声音不重,却像冰块砸在地上。
房遗爱拱手。
“赵国公过奖。臣只是奉旨查案。”
“查案?”
长孙无忌笑了一声。
那笑意里,没有半点温度。
“你从洛阳抓人,送进大理寺,可有文书?可有凭据?”
“私拿朝廷官员,这罪名,不比伪造账册轻吧?”
老狐狸的反击,又快又准。
他避开了假账,避开了王玄策,直接攻击房遗爱程序的漏洞。
孙伏伽皱了皱眉。
“赵国公,张怀礼一事,房大人是报案。”
“报案?”
长孙无忌转身,面向孙伏伽。
“孙大人,张怀礼是鸿胪寺主簿,朝廷命官。房遗爱的人,在没有大理寺、没有刑部、没有金吾卫任何一家许可的情况下,将他进大理寺。”
他加重了那个“送”字。
“这叫报案?这叫私设公堂,滥用私刑!”
崔元在一旁低声提醒。
“赵国公,房大人的信上说,张怀礼是半路逃逸,才被拿下的。”
“逃逸?”
长孙无忌冷笑。
“他一个文官,为何要逃?莫非,是房大人的人,对他做了什么?”
这话一出,性质就变了。
从查假账,变成了房遗爱逼供朝廷命官。
高阳站在门外,心又提了起来。
她发现,跟这些人说话,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陷阱。
一步踩错,就万劫不复。
房遗爱没有急着辩解。
他等长孙无忌说完。
然后,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赵国公,您是不是忘了。”
“张怀礼昨日,为何会出现在我府上?”
长孙无忌的眼角,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房遗爱继续。
“他奉您的命,来高阳公主。被公主当面斥回。”
“今日,又恰好出现在户部,被库吏赵三德指认。”
“现在,他又恰好在回您府上的路上,。”
房遗爱看着长孙无忌,笑了。
“赵国公,您府上这位张主簿,戏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他一个人,把送信的、做假账的、畏罪潜逃的活儿,全干了。”
“您说,他图什么?”
长孙无忌的呼吸,沉了一分。
房遗爱不等他回答。
“除非,他不是一个人。”
“他的背后,有人指使。”
“这个人,怕事情败露,所以让他送假账。”
“这个人,怕假账被拆穿,所以让他去我府上,逼公主入宫,转移视线。”
“这个人,发现一切都败露了,所以,让他‘逃’。”
房遗爱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足以让满堂皆闻。
“赵国公,一个想逃的人,是往没人的地方跑。”
“张怀礼却往大理寺的方向跑。”
“您说,他是在逃命?”
“还是在……投案?”
杀人诛心!
这句话,等于把长孙无忌所有“弃车保帅”的后路,全都堵死了!
你不是说张怀礼私自行事吗?
好,那他现在是主动投案,要揭发背后主谋了!
长孙无忌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死死盯着房遗爱。
那目光,不再是平静的深水。
而是一头,被逼到角落的,猛虎。
他可以不在乎一本假账。
也可以不在乎一个崔仁。
但他不能让张怀礼,在大理寺的牢里,开口说话。
张怀礼跟了他十五年。
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堂内,陷入了死寂。
孙伏伽手按在真账上,没有开口。
他在等。
等长孙无忌的决断。
也等房遗爱的下一刀。
长孙无忌深吸了一口气。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孙伏伽。
“孙大人。”
“赵国公请讲。”
“漕运账册一案,事关重大,牵扯甚广。老夫以为,不应只听王玄策一面之词。”
他这是要拖延时间。
房遗爱笑了。
“赵国公说得对。”
长孙无忌的目光扫过来。
房遗爱从秦怀道手里,拿过一个包袱。
包袱打开。
里面,是一个被堵住嘴,捆得结结实实的活人。
正是,在洛阳货栈被擒的,崔四。
房遗爱把人丢在地上。
“赵国公,这个,也是你府上的人。”“奉张怀礼之命,去洛阳,杀王玄策灭口。”
“您看,现在,是不是两面之词了?”
长孙无忌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没想到,房遗爱竟然还留了这么一个后手!
连洛阳的杀手,都活着带回了长安!
他所有的布置,所有的后路,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
崔仁看着地上的崔四,双腿一软,彻底瘫倒。
完了。
全完了。
长孙无忌看着地上的崔四,又看了看房遗爱。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和一种,壮士断腕般的,决绝。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走到崔仁面前。
崔仁抬头,眼中带着一丝哀求。
“国公爷……”
长孙无忌没有看他。
他一脚,踹在崔仁的胸口。
崔仁被踹得倒飞出去,撞在柱子上,吐出一口血。
“户部侍郎崔仁,识人不明,监管不力,致使漕运账册出错,国库蒙受损失。”
长孙无忌的声音,冰冷,而又,威严。
“伪造账册,嫁祸同僚,罪无可赦!”
他转身,对孙伏伽一拱手。
“孙大人,此案,老夫以为,可结了。”
他竟然,要把所有的罪,都扣在崔仁一个人头上!
崔仁趴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国公爷,你……”
长孙无忌看都没看他。
“来人。”
他身后的两名随从上前。
“将这个罪臣,押入大理寺天牢!”
他这是要,当堂拿人,当堂定罪!
用一个户部侍郎的命,来斩断这条,烧向赵国公府的火线!
孙伏伽皱眉。
“赵国公,此举,不合规矩。”
“规矩?”
长孙无忌转头,看着孙伏伽。
“孙大人,国法如山。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崔仁罪证确凿。老夫身为宰辅,清理门户,拨乱反正,何处不合规矩?”
房遗爱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老狐狸,够狠。
断腕求生,没有半分犹豫。
他知道,只要把崔仁推出去,那块“赵”字腰牌,就可以解释成崔仁私造。
张怀礼,也可以解释成被崔仁蒙蔽。
他赵国公府,就又能干干净净地,从这趟浑水里,摘出去。
房遗爱抬起手。
秦怀道和柴令武,拦在了那两名随从面前。
长孙无忌的目光,射了过来。
“房遗爱,你还想做什么?”
“赵国公。”
房遗爱笑了。
“您结案,结得太早了。”
他从怀里,又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账册,不是书信。
而是一张,盖着盐铁转运使大印的,调令。
“崔仁是户部侍郎,他背后的人,是谁,大理寺会查。”
“但漕运,是盐铁转运司的漕运。”
“从今日起,洛阳至潼关段,所有漕运船只、货栈、官员。”
房遗爱把调令,拍在孙伏伽的案上。
“全部,由我盐铁司,接管!”